林七帆看了残图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原本是被周鹤年拽进来的。
门外两个营丁还在守着,军医所里不能随便进人。
周鹤年便让老杂役传话,说船厂修缆绳的流犯手心磨烂了,要来拿一点烂布和药粉。
林七帆进门时嘴里还在骂,说自己这条命迟早被郎中们拖下水。
为了像真的来取药,他还把自己的掌心磨出两道血口。
绳屑嵌在皮肉里,血液没擦干净,他把手摊给守门营丁看时,疼得嘴角抽了一下,转头进门便低声骂周鹤年心黑。
周鹤年只回了一句:“做戏做全套,不然被人识破了怎么办?”
林七帆气得想笑,又不敢笑,油布一掀开,他就闭了嘴。
那半张图只露出巴掌大一角。
海岸线歪斜,礁点用细墨点出,水门画了一半,旁边还有几道短短的潮线。血把纸边泡得发黑,海水痕又在血色下压了一层灰白。
林七帆蹲在地上,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
“这不是给官船走的路。”
沈照夜看他。
“什么意思?”
林七帆喉结滚了一下。
“官船走主水门,吃水深,桅高,靠旗号和水栅开合进港。这半张图画的是暗水道、贴礁、贴暗桩,潮水不对立刻搁浅,舵慢一点船底就得蹭上礁石。”
门外营丁咳了一声。
屋里几个人同时屏息。
哑女靠在墙边,肩上的布还在渗血。她听不懂林七帆说的,却能看懂他的脸色,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旧布。
周鹤年低声道:“小点声。”
林七帆压低嗓子。
“这海路图不是给大船用的。一看就是给小船,轻船准备的,熟手看准了潮水,走好了能绕开港门水栅,走错了,指定喂鱼。”
沈照夜把油布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寸。
他没有看水路,而是在看纸。
纸的材质跟医馆那日搜出的新纸不一样,那张假海图颜色更白,折痕浅,墨浮在面上,像刚画完没多久。眼前这半张油纸纤维已经被海水泡开,边缘都是毛刺,血渗进去后不浮不散,说明纸早就被水泡过。
他记得医馆那张假图的味道。
新纸的浆气压着墨味,蜡封也是新的,折过的地方还硬挺着,有劲。官兵把它从樟木药箱的暗格里翻出来时,沈照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东西放进暗格的时间不会长。
眼前这半张不同,油纸里有海盐的涩味,墨线被水泡过却没有散,礁点旁还有细小的砂痕。如果是新做旧的,痕迹只会浮在表面,这张的砂痕却嵌进了纸张的纤维粒,像在船舱暗处磨了很多年。
他用指腹蹭过海图的边缘,发现边缘明显不齐,有的地方纸丝长,有的地方被刀刃截断,像先被人撕开,又撕得太慢,索性补了一刀。
缺口边还有一点焦黄。
像有人抢图时碰倒了油灯之类的物事,火舌舔过了纸张的边缘,又被血和海水压灭。
假图的缺口太干净,缺口干净得过了头,恰好能与眼前纸的边缘吻合。
沈照夜捏着袖中的那点残布,眼神冷了下来。
“这是真图的一角。”
周鹤年没有意外。
“看准了?”
“纸旧,水痕旧,墨吃进去了,不像是临时做出来的。”
“假图呢?”
“照着它仿的。”
林七帆吸了口凉气。
“你医馆里那张?”
沈照夜把残图往掌下压了压。
林七帆立刻闭嘴,他显然意识到自己问多了。
门外传来马军医的声音。
“里头怎么样?”
守门营丁答:“人还在,没动。”
马军医道:“海仓那边还要搜,后棚也要看紧。”
脚步声没有远去。
沈照夜把油布合上一半。
周鹤年端起脏水盆,走到门边。
“马先生要进来?”
门外安静了一瞬。
马军医冷声道:“看好那个哑巴,治好了天亮交人。”
“她肩上刀口还没弄好,半夜死了不好写账。”
“那就别让她死。”
脚步声终于远了些。
周鹤年放下盆,回头看向少女,比划手语:“你从哪拿的?”
她抬起手,先指向海仓,再用两根手指比出一道窄缝,接着向下一按,像在打开暗柜,随后伸出两指,又折下一根。
周鹤年看了半晌。
“两片图,她拿到一片,另一片被人带走了。”
沈照夜问:“谁?”
她摇头,手势却比划得更急:有人被拖走,嘴被捂住,混乱中油灯翻倒,血落在布上。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指向海仓,再把两只手交叉,像有人被按住。
随后左手做了一个盖印的动作,右手立刻去抢,指甲在空气里发抖。
沈照夜只看懂一部分,海仓里不只藏着图,还有人正在用印,或者收印。
她不会说话,手势快得像急雨,周鹤年看得脸色越来越阴沉。
“她说她只看见了背影,穿着仓吏的衣服,不是普通的军奴。”
林七帆低声道:“仓吏能碰海图?”
周鹤年道:“能碰海仓暗柜的人,都不是普通仓吏。”
外头又有脚步声靠近。
这一次不止一人。
沈照夜立刻把油布卷起,塞回脏草席夹层。少女下意识要扑过去,被他了按住手腕。
“别动。”
她眼睛发红,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沈照夜低声道:“我没拿走,先藏起来,万一他们要搜怎么办?”
她盯着沈照夜。
周鹤年对她比了两个手势,意思是不要担心,她才慢慢松开手。
门外的营丁推门往里看:“后棚怎么又有动静?”
发现沈照夜正在给少女换肩布。
“伤口崩了。”
营丁嫌屋里血腥味重,没往里走,只伸脖子看了看。
他手里的火把往里探了一寸,照到后棚草席边的脏水,那股霉药、黄水和旧血混成的味道立刻冲了出去。
营丁皱着脸退了半步。
“这屋子迟早得死人。”
周鹤年慢吞吞接话:“已经死了不少了,军爷要是怕死,躲远点才是上策。”
营丁骂了句晦气。
林七帆立刻把自己手掌伸出来。
“爷,我这手也崩了。能不能给条布?船厂还等我修缆绳呢。”
营丁骂道:“你们流犯就是事多!”
林七帆赔笑道:“事多也得有命装。”
营丁瞪了他一眼,关门走了。
林七帆脸上的笑瞬间敛了下去。
“快点看,看完我就走,这事别算我头上。”
沈照夜重新展开油布。
“这条暗水道能走出去?”
林七帆盯着图,嘴唇抿得很紧。
“能。”
“从哪里出?”
林七帆指了指半截水门旁边的三颗礁点。
“这是桩。水下桩。落潮露尖,涨潮没顶。主水门关了,小船贴这里过去,外面就是浅湾。”
“然后呢?”
“然后要看风。”林七帆皱眉,“北风不行,船头会被推回桩上。东南风能出,但要赶在满潮前两刻,过了潮,船底被泥绊住。你要是按这半张图走,十次有九次死。”
他指尖沿着水线往外挪。
“这里有一道回流,白天看不出来,夜里听水声能听见。船如果吃水深,回流一卷,舵就不听你的话了。船如果太轻,外面横风一推,又会撞到礁上。”
他又点了点水门旁一处小墨点。
“这里少了一截,如果另一半图上没有标潮眼在哪,这半张只能害人。”
沈照夜盯着那处缺口,他忽然明白了假图为什么缺了这一块。
少了潮眼,外行看不出破绽,只会觉得图残而不全,懂海航的人却知道,这个缺口足够把一条生路改成死路。
拿它栽赃,可以说沈家医馆偷藏了海防图,用它引不熟悉的船进港,可以让船撞桩沉底。
如果拿它逃命,逃的人自己会变成鱼食。
这半张图分明是一枚让人送命的饵。
沈照夜问:“潮眼是什么?”
“水底的暗口。”林七帆道,“潮水从那里吐进来,也从那里吸出去。找到潮眼,暗水路就是生门,找不到或者压根不会找,这条水路就是棺材。”
周鹤年问:“你能找到吗?”
林七帆看了他一眼。
“熟手,轻船,少人,夜里走。”
沈照夜记住了。
林七帆立刻道:“你别这么看我。”
“我没看你。”
“你已经记住我说的话了。”
“嗯。”
“忘了我说的。”
沈照夜把油布重新折好。
“忘不了。”
林七帆脸都青了。
“沈照夜,我是被流放而已,还有机会活着,不是来陪你送命的。这图谁碰谁死,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看?”
“有人拿它害我。”
林七帆没话了。他想骂,嘴张了张,又看见少女肩上的血,最后只低低吐出一句:“你们郎中脑子都有病。”
周鹤年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林七帆更不想说话了。
沈照夜准备把图重新收起,忽然看见油纸边角有一点暗红残痕。
一开始他以为是血。
可血痕没有这么齐。
那是一枚押印的边角,只有半圈纹路,像鱼鳞,又像回浪纹。朱红色被海水泡了,颜色变淡,剩下暗红的一条线。
沈照夜按住那枚暗红印角。
这印章的纹路他见过。
公堂上,陆廷章编供词时,除了官印,还用过一枚小私章,那印章边纹就是这种回浪纹。
但他不敢说得太满,可那纹路细得扎眼,让他再也挪不开视线。
那日供词从案上推下来,私章压在右下角,颜色新鲜,边上一圈回浪纹压得深,沈照夜当时跪在堂下,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因为他的清白被那张供词吃掉了。
周鹤年也看见了,他的脸色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收起来。”
林七帆忙问:“看出什么了?”
沈照夜把油布合上。
“一点印痕。”
“谁的?”
沈照夜没有答。
门外,守门营丁又咳了一声。
她看着沈照夜,慢慢抬手,指向油布边角,又指向海仓方向,再指向门外。
周鹤年低声翻译。
“她说,盖印的人,明日会来取。”
屋里静了下来。
沈照夜把半张残图压进草席夹层最深处,手掌正好按住那枚残印的位置。
门外守门营丁又咳了一声,鞋底在窗下的碎石上慢慢碾过。
周鹤年压低声音:“明日来取东西的人,不会只认这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