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点火光又亮了一次。
一明,两暗。
夜风吹皱黑沉沉的水面,三点火光贴着水面,低得仿佛随时都会被浪吞掉。最左边那点火光先灭,中间那点隔了半拍才熄,最右边那点只亮了两个呼吸,也跟着暗了下去。
林七帆的手紧紧扣着门框,指节已经发白。
“这是南路灯号。”
沈照夜看向他。
林七帆咽了口唾沫。
“这是往来南洋的小船早年常用的灯号,专门打给水上的船看。一明两暗,是让船贴着左侧水道进港;接着按刚才的顺序灭灯,就是告诉船上的人,潮水正在退,水栅旁边能过小船。”
陈阿蛮听得直皱眉。
“你少在这里吓人。港门外有哨船,有水栅,还有炮台,几盏鬼火就能把船放进来?”
“正常当然进不来。”
林七帆回头看他,声音发干。
“可岸上要是有人配合,把哨兵调开,把巡灯熄掉,再收走炮台的火绳,那就不一样了。”
周鹤年掀开门帘的一角,朝港门方向看了片刻,脸上的皱纹拧得更深。
“先别喊人。”
“不喊人,难道等他们进来?”
陈阿蛮一把抓起墙边的木棍。
沈照夜伸手拦住他。
“喊给谁听?”
陈阿蛮愣了一下。
沈照夜指向港门方向。
按照海防营的夜防规矩,港外一旦出现不明火光,哨楼应该先敲三响锣。东楼和西楼的巡灯也该交替回应,炮台要点起火绳,水门守兵还得立即换岗戒备。
可此时的港门静得发闷。
远处哨楼上虽然挂着一盏灯,灯光却一动不动,像一张贴在枯木上的黄纸。没有锣声,没有士兵跑动,连平日巡夜兵的喝骂声都听不见。
林七帆低声道:“我去哨楼报信。”
他刚要起身,门外便响起刀鞘撞在门框上的声音。
“旧军医所的人听着,把门关上。”
两名巡丁站在廊下,脸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站在前面的巡丁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沈照夜、周鹤年和陈阿蛮都在,嘴角往下一撇。
“今夜营中有令,军医所里的疑似疫病尚未排除,谁也不许随意走动。”
沈照夜道:“港外有不明火光。”
巡丁脸色不变。
“那是渔船的灯火。”
“渔船不会打南路灯号。”
林七帆的话刚出口,巡丁的目光立刻钉在他脸上。
“你还懂灯号?”
林七帆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咽回去。
沈照夜往前走了半步,挡住他的身体。
“他在船厂修缆绳,见过几次灯号,看见几处火光就胡乱猜。就算真是渔船误靠进港门,也该去哨楼报一声。”
巡丁冷笑起来。
“沈郎中,烧尸坑边闹出疫病风声的是你,军医所里藏着海仓小贼的也是你,现在又说港外来了敌船。你是嫌营里还不够乱吗?”
周鹤年弯腰把脏水盆挪到墙边,声音不高。
“港外出现不明火光,照例必须报给哨楼。”
“规矩改了。”
巡丁用刀鞘顶住木门。
“马先生说了,旧军医所只管伤病,不得插手港门的事。谁再敢出门乱喊有敌船,就按扰乱军营处置。”
“马军医什么时候连港门也管了?”沈照夜问。
巡丁没有回答,只把门帘甩了下来。
“把门关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重新暗了下来。
陈阿蛮一拳砸在竹架上。
“娘的,怕什么来什么。”
林七帆靠着墙,嘴唇发白。
“他们就是不想让我们看见外面的船进港。”
门外的潮声低沉下来,海风顺着门缝不断往里钻。
沈照夜没有接话,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向远处的哨楼。
那盏灯仍旧一动不动。
周鹤年把脏水盆放在脚边,抬起三根手指。
“锣该响三声,东楼和西楼的巡灯也该交替回应。炮台应该点起火绳,水门守兵还要更换口令。可现在锣不响,巡灯不动,连巡夜的狗都没有叫。”
陈阿蛮道:“狗也归马军医管?”
“狗不归他管,可牵狗巡夜的人听他的。”
周鹤年的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伤员。
两名炮台军奴抬着一个人冲进旧军医所。那人肩头被木梁刮开了一道血口,袖子焦了一大片,掌心沾满黑灰,指甲缝里还塞着细碎的火药末。
马军医跟在后面走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
“先给他止血。”
沈照夜把药箱拉到身边,在伤员面前蹲下。
伤口并不深,却被粗木擦过,肉里扎着好几根木刺。伤员袖口上的焦痕也不像被炮火迎面燎到,倒像是在搬动火药桶时,被桶边溅起的火星烧了一下。
沈照夜用镊子夹出伤口里的木刺。
“在哪儿伤的?”
抬伤员进来的军奴刚要开口,马军医一脚踢在他的腿上。
“只管问伤势,不许打听他们办的什么差事。”
那名军奴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沈照夜没有抬头。
“肩上的伤是搬重物时被梁角刮出来的,掌心的血泡是粗麻绳磨出来的,上面却还沾着新鲜的火药灰。炮台半夜在搬什么?”
马军医盯着他。
“炮台的事,你也管?”
“伤口会说话。”
马军医冷笑一声。
“那就让伤口闭嘴。”
他说完转身去取药,故意把药柜门摔得震天响。
没过多久,又有三名伤员被送了进来。
先送进来的那个人,脚背被铁箍砸得肿起老高。跟在后面的伤员,手臂上勒着一道深紫色的绳印。最后一个被人扶进来时,半边脸都被烟灰熏黑,眉毛烧掉了一截,手腕和掌心也沾满黑灰,嘴里还在低声骂个不停。
陈阿蛮一看那人手腕上的黑灰,脸色立刻变了。
他伸手从伤员腕上抹下一点黑灰,把指尖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有火硝味。”
马军医猛地转过头。
“谁让你碰他的?”
陈阿蛮嘿了一声。
“我搬炮搬出来的毛病,看见火药灰就手痒。”
“滚回炮台去!”
“炮台上的火药都快被搬空了,我回去抱着炮管睡觉?”
陈阿蛮把那点黑灰放在指腹间搓开。
“这是从火药桶底漏出来的干燥火药末。谁在把炮位上的火药往仓里搬?”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名伤员全都躲开了他的目光。
马军医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旧军医所只管救人,不是查案的公堂。”
沈照夜把面前伤员肩上的布条勒紧,伤员疼得闷哼一声。
“火药桶要是还在炮位上,受伤的应该是点火手。现在送来的这些人,却都是搬运东西时受的伤。”
陈阿蛮接着说道:
“肩头让木梁刮了,脚背让铁箍砸了,手臂让绳子勒了,身上还沾着火药桶底漏出来的药末。他们分明都在搬火药桶。”
他死死盯着马军医。
“谁把炮台上的火药搬走了?这和拔掉炮台的牙有什么两样?”
马军医抬手就要抽他。
陈阿蛮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
“抽啊。抽完我正好回炮台看看。”
周鹤年咳了一声。
“马先生,这人的伤口还没有缝好。”
马军医的手停在了半空。
外面又有人催促。
“马先生,码头那边还有两个伤员。”
马军医这才放下手,甩袖走了出去。
“快把伤口包扎好,谁也不许再问!”
陈阿蛮盯着他的背影,眼里全是怒火。
“我得去炮台。”
沈照夜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现在出去,他们会把你当成扰乱军营的人抓起来。”
“他们在搬炮台上的火药!”
陈阿蛮压低声音吼道:
“炮台没了火药,等外面的船进来,拿什么轰?拿牙咬吗?”
“你一个人过去,连炮台的大门都进不了。”沈照夜道。
陈阿蛮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
林七帆忽然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不用去炮台,听外面。”
他蹲到门边,把耳朵贴近门缝。
外面的潮声比平时低了许多。
港门方向传来细细的拨水声,像有人在木桩旁轻轻划水。平常到了这个时辰,水栅旁的巡灯会沿着栅栏来回移动,灯影也会随着水波一上一下。
可现在那一带黑得彻底,只剩哨楼上那盏一动不动的灯挂在高处。
林七帆抬手指向水栅所在的方向。
“水栅右边那盏巡灯不见了。”
沈照夜问:“少一盏巡灯会怎样?”
“港门就等于瞎了一只眼。”
林七帆道:
“外面那三点火光要是还在,船只顺着暗水道贴近港门,水栅守兵看不见船头,炮台上的人也看不清来船的位置和吃水。”
陈阿蛮骂道:“他们真敢这么干?”
“已经有人这么干了。”
林七帆的声音更低。
“水栅右侧的灯位正好背风,那盏巡灯不可能被风吹灭。”
周鹤年也走到门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不对。”
“什么事?”
“没有换岗的动静。”
海防营夜里换岗时,总能听见铁牌相碰的轻响。声音先从东边传到西边,最后再传到水门。
可今夜只能听见一队队脚步往仓口走,港门方向始终没有人过去。
沈照夜慢慢放下手里的染血布条。
几件事在他脑中迅速接到了一起。
有人熄掉水栅的巡灯,调走水门守兵,搬走炮台上的火药,还把可能出去报信的人全都关在屋里。
港外的船还没有进来,营里的人已经替它把路清好了。
陈阿蛮一脚踩碎了地上的旧药碗。
“我不在这里等死。”
林七帆立刻看向后门。
“要跑也不能走正门。旧军医所后墙下面有一条排水沟,沟外连着药渣坑。顺着排水沟出去,再从药渣坑旁边翻过矮墙,就是废船坞。”
周鹤年看着他。
“你倒把逃跑的路记得清楚。”
林七帆干笑了一声。
“我这个人胆子小,走到哪儿都先看活路。”
沈照夜看着他。
“后墙外面的那条路不是活路。”
林七帆顿时急了。
“那活路在哪儿?难道就在这里等敌船进港,等营里烧起来,再等人把我们全都锁死?”
他盯着沈照夜。
“你别拿你那套凡事都得看清再动的道理压我,我还没有活够。”
沈照夜没有和他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后棚里的草席。
哑女靠在墙角,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外的黑暗。
被他们救下的炮台帮工躺在草席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后棚里还关着几个带伤带病的军奴,听见“敌船”两个字,连呼吸都放轻了。
“现在从后墙逃出去,只会钻进别人故意给你留下的死路。”
林七帆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甲片也随着脚步轻轻相碰。
亲兵来了。
一名披甲亲兵提着灯,停在旧军医所门口。他没有进屋,只把手里的令牌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营中传令。”
屋里几个人全都停住了动作。
亲兵的声音冷硬,没有半点起伏。
“今夜港寨内外,任何人不得擅自鸣锣,不得点高火示警,不得登上哨楼,也不得私自打开水门。旧军医所内疑似疫病尚未排除,立即封闭门窗。”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流犯、军奴和杂役若再借敌船之名散布谣言、扰乱军营,一律按乱军之罪处斩。”
陈阿蛮眼里的怒火慢慢沉了下去,脸色变得铁青。
林七帆向后退了半步。
沈照夜看向门外。
远处的港门比刚才更加漆黑,连水栅的位置都已经辨认不出来。
亲兵转身离开之前,又补了一句:
“马先生还说,旧军医所要是再有人多嘴,就把屋里的人连同病人一起处死。”
灯光渐渐远去。
第三道门栓从外面插上,窗板也被人用铁钉重新钉死。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还有门外低沉的潮声。
透过门缝,港外那三点火光又亮了一轮。
可屋里这些看懂灯号的人,一个也出不去。
沈照夜站在门后,手指慢慢扣紧了药箱的提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