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楼上那盏一动不动的灯,被人摘了下来。
亲兵的脚步声刚刚远去,港门方向便又暗了一块。原先悬在高处的黄光晃了两下,像是被风吹偏了。可下一刻,灯光便彻底消失。
有人登上哨楼,亲手取走了那盏灯。
沈照夜站在门后,透过门板间的窄缝,看着黑暗从哨楼一路压到水门。整座港口,仿佛被人蒙住了眼睛。
林七帆的呼吸顿时乱了。
“他们真不要命了!”
陈阿蛮低声骂道:“连哨楼上的灯也敢撤?”
周鹤年没有说话,只提起脚边的脏水盆,慢慢走到后棚小门旁,透过门缝往外看。
沈照夜拎起药箱。
林七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你还要出去?”
“不出去,就看不清外面的情形。”
“看清了又能怎么样?亲兵刚才已经传过令,不许鸣锣,不许点火示警,也不许登上哨楼。你现在只要一露面,他们就能按扰乱军营治你的罪。”
沈照夜转头看着他。
“我不鸣锣,不点火示警,也不登上哨楼。”
“那你出去做什么?”
“送伤员。”
门外恰好响起马军医的声音。
“包扎好的伤员赶紧抬出去,别让人死在旧军医所里!”
门外随即传来抽动木栓的声音,三道门栓被人从外面依次撤下,正门只打开一道勉强能让两个人抬着伤员通过的缝隙。
两名炮台军奴抬起伤口刚刚缝好的伤员,慢慢往外走。沈照夜伸手托住伤员的肩背,跟着走向门口。周鹤年端着脏水盆走在后面,弓着腰,脚步慢吞吞的,仍旧像个不起眼的老杂役。
巡丁看见沈照夜跟到门边,立刻按住刀柄。
“谁准你出来的!”
沈照夜将药箱往上提了提。
“伤员的伤口又裂开了,我得带着药箱跟过去看看。他要是死在廊下,这笔账算在旧军医所头上,还是算在炮台头上?”
巡丁一时被问住,脸色僵了一下。
马军医从旁边走过来,脸色阴沉。
“送到廊下就滚回去!”
沈照夜应了一声,只跟着往外走了七步。
这七步,已经足够让他看清外面的情形。
廊下正好能看见半个港门。哨楼上空空荡荡,原本挂灯的位置只剩下一截黑绳。
东侧水栅的低处还亮着一点灯光,西侧却黑得看不见半个人影。海仓入口反而灯火通明,一拨又一拨亲兵正朝那边聚过去。
再远一点,炮位的矮墙在夜色里只露出一道灰白的轮廓。
平日到了夜里,炮位旁总会留着两盏小灯。一盏照着火绳架,另一盏照着火药桶棚。前两日,沈照夜跟着周鹤年去船厂给伤员换药,曾远远见过那两盏灯。
灯火虽然不大,却整夜都不能熄灭。灯一灭,炮手半夜便摸不准火绳和火药桶的位置。真有敌情时,开炮至少要慢上半拍。
现在,那两盏小灯全都灭了。
炮位旁有人弯着腰,把木架边的窄木匣一个接一个抱下来。木匣足有一条手臂那么长,外面缠着油布。那些人没有把木匣送进炮台,反而抱着它们沿廊道走向仓口。
沈照夜虽然不懂火炮,却看得懂伤口。
刚才送来的那几名伤员,肩头被重物砸伤,掌心被绳索磨破,袖口还有被火星燎焦的痕迹。这些伤,显然都是搬运炮位上的东西时留下的。
周鹤年走到廊板边,故意把手里的脏水盆一歪。混着药渣和血污的脏水顿时泼在廊板上。
巡丁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照夜趁机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两名兵丁正合力抱着一大卷被湿布裹住的东西,从炮位方向走来。
那卷东西又长又粗,湿布裹得严严实实,水珠正沿着布角往下滴。
陈阿蛮站在门里,看见那卷东西后,眼皮猛地一跳。
他刚跨出门槛半步,巡丁便用刀鞘顶住了他的胸口。
“滚回去!”
陈阿蛮死死盯着那卷东西。
“那里面裹的是火绳!”
巡丁的脸色顿时变了。
马军医厉声喝道:“谁准你出来的!”
陈阿蛮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跟着那卷湿布。
炮台的火绳本该挂在炮位旁,始终保持干燥,遇到敌情才能立即点燃。如今那卷火绳却被湿布裹住,水还在不断往下滴,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点着。
陈阿蛮眼里的血丝更重了。
“火绳湿了还能晾干,可敌船就在港外,他们偏偏在这时候把火绳撤走!”
他指着炮位方向,声音变得粗哑。
“火药已经搬回仓里,火绳又被水浸透,炮台还拿什么迎敌?没有这两样东西,火炮就是一堆铁疙瘩。他们存心不让炮台开炮!”
马军医抬手便要给他一巴掌。
沈照夜先一步扶住伤员。伤员被带得晃了一下,疼得叫出声来。
“他肩上的伤口又渗血了。”
马军医只得把手停下。
巡丁骂骂咧咧地将沈照夜和陈阿蛮赶回屋里。木门重新合上,三道门栓随即又被人从外面插了回去。
屋里比刚才更黑了。
陈阿蛮胸口剧烈起伏,像一门被堵住火门的炮。
“让我出去!”
“你一出去,就会先被他们按倒。”沈照夜把药箱放在地上。
“我要去炮位!”
“炮位上已经没有火药,也没有能用的火绳。”
“那我就去仓口抢回来!”
“仓口全是亲兵,你连仓门都靠近不了。”
陈阿蛮咬紧牙关,拳头一点点握紧。
林七帆蹲在门边,把脸贴近门缝,始终没有插嘴。他从门缝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只能侧着耳朵仔细听。
外面的潮水拍打着水栅,声音一阵低,一阵急。
按照他以往在船上的经验,落潮到了这个时辰,守在右侧水栅的巡丁应该提着灯,沿木桩走上一圈。两班守兵错身换岗时,腰间的铁牌会轻轻相碰,脚步则是三重一轻。这就是林七帆察言观色的本事,旁人可没有。
可现在,铁牌相碰的声音只从左侧水栅传来,右侧始终没有动静。
林七帆闭上眼睛,指尖在地上轻轻点了几下。
“右侧水栅没有人。”
沈照夜转头看向他。
林七帆咬了咬牙。
“右侧的守兵没有换岗。那里背风,巡灯不可能自己熄灭。现在连铁牌声和脚步声也没有,说明守栅的人已经被撤走了。”
周鹤年把脏水盆放到脚边。
“兵都被调去了仓口,水门反倒没有人守。他们只护着仓里的东西,根本不管港门会不会失守。”
沈照夜看向门外。
刚才走到廊下时,他也看得很清楚。披甲军官手下的亲兵没有去炮台,也没有去哨楼,全都守在海仓和火药库入口。
那些亲兵人人按着刀柄,灯火照在他们脸上。海仓和火药库守得比白日押解犯人还严。
港门陷在黑暗里,仓口却被灯火照得通明。
显然,这些人今夜只想守住仓里的东西。港门是否失守,根本不在他们心上。
林七帆听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
“这不是一时疏忽。”
没人接话。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发颤。
“绝不是疏忽。”
沈照夜道:“把话说清楚。”
林七帆眼里布满血丝。
“哨楼上的灯被摘了,右侧水栅没人换岗,炮台的火绳被水浸透,火药也被搬回了仓里。港外还有人在打南路灯号。”
他抬手指向港门。
“外面的船只要沿着暗水道贴近港门,根本不用强攻。岸上的人已经替它弄瞎了港门的眼,又拔掉了炮台的牙。那艘船可以直接靠到水栅边。”
林七帆用力抓了一把头发。
“他们是在替外面的船清路!”
沈照夜问:“给谁清路?”
林七帆喉咙发紧,没有回答。
屋里的人也不需要他回答。
岸上的人,就是要把港外那艘船和船上的敌人放进来。
陈阿蛮抬脚踢翻脚边的破凳子。
“那还等什么?先把火药和刀抢回来,再杀出去!”
“往哪儿杀?”
林七帆也吼了起来。
“你真以为外面只有那几个亲兵?水门、仓口和炮位都有人盯着。旧军医所里只要有一点动静,他们就会先封死所有出口!”
“那就从后墙逃出去!”陈阿蛮道。
林七帆一听还有路可走,立刻接上。
“对,走后墙!”
他蹲到地上,用指甲划出旧军医所后墙、排水沟、药渣坑和废船坞的位置。
“后墙下面有一条排水沟,平时专门往外排药渣和脏水。沟口虽然不大,人趴下以后还能钻过去。出去就是药渣坑。过了药渣坑,再往西翻过去,就是废船坞。”
他指着地上的线,越说越快。
“只要在船坞里找到一条没有拴牢的小舢板,我们就能顺着退潮划出去。”
“外面真打起来,就没人顾得上我们几个流犯了。现在走,还有机会!”
陈阿蛮点了点头。
“我去把排水沟口扒开!”
沈照夜没有拦他,只问林七帆:“排水沟外面有人守吗?”
林七帆顿了一下。
“平时没人守。”
“今夜呢?”
林七帆的嘴唇抖了抖。
沈照夜继续问:“药渣坑后面是什么地方?”
“废船坞。”
“废船坞再往外呢?”
“船厂外沟。”
“船厂外沟通到哪里?”
林七帆没有马上回答。
沈照夜替他说了出来。
“通到水门背侧。”
屋里安静下来。
陈阿蛮皱起眉头。
“那又怎么样?”
沈照夜蹲下,捡起一截木片,在林七帆划出的路线旁又补了一道。
“那些接应外船的人最怕什么?”
林七帆低声道:“最怕营里提前戒备。”
“还有呢?”
周鹤年开口道:“还怕有人四处乱跑,撞见他们正在给敌船清路。”
沈照夜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先把旧军医所封住,免得我们出去报信。哨楼上的灯、巡灯、火药和火绳,也都被他们撤了。仓口明面上全是亲兵,水门背侧多半也早已埋伏了人。”
他用木片沿着林七帆画出的路线慢慢移动。
“你从后墙钻进排水沟,再穿过药渣坑,出口恰好就在水门背侧。”
林七帆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沈照夜用木片点了点排水沟出口的位置。
“那里一片漆黑。你看不见埋伏的人,他们却只要盯住排水沟口就行了,出来一个杀一个。”
“外面可能守着弩手,也可能有人端着火铳,甚至会有一排人握着短刀等在出口。不管是哪一种,第一个钻出去的人都会先死。”
林七帆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外忽然又响起粗木拖过廊板的声音。
紧接着,后廊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后棚小门外也跟着响了一声。
正门先前已经插上了三道门栓。现在,有人又用粗木从外面顶住了后廊门和后棚小门。
林七帆听出了声音,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他们连后面的两扇门也顶死了。”
哑女靠在墙角,手指死死抓着草席边缘。
后棚里那几个带伤带病的军奴连动都不敢动。被救下的炮台帮工睁着眼睛,嘴唇干裂,像是想问什么,又怕一开口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陈阿蛮抬头看向后棚。
“所有出口都被封住了。”
沈照夜站起身。
“他们是在封我们的口。”
后棚小门外那根横木落下时发出的闷响,仿佛撞在他的胸口。
“他们也在逼我们走排水沟那条死路。”
林七帆重新坐回地上,背脊一下塌了下去。
“那我们怎么办?”
沈照夜走到门边,伸手感受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受潮火药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油烟味。
港门方向始终黑得没有半点变化,像一只张开的口袋,安静地等着人钻进去。
陈阿蛮握紧那根破木棍。
“沈照夜,你倒是说句话。打,还是跑?”
林七帆也抬头看向他。
沈照夜转过身,看着两人。
“现在逃出去,只会给埋伏在外面的人当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