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太和殿的更鼓刚敲过三声。
百官肃立两列等着摄政王当众宣读肖家翻案的铁证。
肖雨棠立在殿外回廊里,掌心贴着隆起的小腹安抚里头两个不安分踢腾的小东西。
春杏替她拢紧斗篷领口后小声嘀咕。
“主子您这肚子一日大过一日,殿里那把黄花梨圈椅硬得很,坐上去怕是不舒坦。”
“无妨。”
肖雨棠唇角往上牵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今日是我肖家沉冤得雪的日子,便是跪着也要亲眼看完。”
皇宫东北角在此时腾起一柱黑漆漆的浓烟。
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都变了颜色。
“乾清宫走水了!”
禁军的惊呼声划破了整座皇城的宁静。
萧玄烬原本立在殿前玉阶之上,听见动静后眉心立刻压低。
他偏头与肖雨棠交换了一个视线,有力的铁臂先一步横在她身前。
“陆恒,护送皇后退往后殿。”
“等等。”
肖雨棠伸手扯住他宽大的衣袖,盯着那柱越蹿越高的浓烟飞速盘算。
乾清宫是皇帝寝殿早就封了禁,连洒扫的宫人都不许靠近半步,断然没有走水的道理。
萧玄烬看懂了她眼底的深意,眸色跟着暗了下来。
“你是说有人故意纵火。”
肖雨棠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赵承安手底下的死士从未被彻底清剿,这把火若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的目标绝不在乾清宫。”
王府方向恰在此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疾驰入宫停在玉阶下,马上之人滚鞍落马跪在萧玄烬脚边。
“王爷,王府别院遭袭,敌人从暗渠潜入放火烧了柴房!”
萧玄烬宽大的手掌在袖中捏得骨节作响。
“来了多少人。”
“不下百人俱是死士打扮!”
那是赵承安当年豢养的私兵,从不听命于朝廷只认主家血脉。
原以为赵承安死后这批人便会作鸟兽散,没成想他们竟蛰伏到今日,趁着百官齐聚太和殿且宫中防务最薄弱的时机同时对皇宫与王府发难。
肖雨棠的手心渗出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这招声东击西的目标全在她腹中的孩子身上。
“我要回别院。”
肖雨棠反手握住萧玄烬脉搏跳动的腕骨。
“他们要杀的是我。”
“你不能去。”
萧玄烬的嗓音压得极低。
“本王已经派陆恒调玄甲军回援,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留在宫里等本王来接你。”
“等不了。”
肖雨棠盯着他发红的眼尾。
“那些死士是冲着我肚子里的孩子来的,他们若是知道我不在别院必定会倾巢而出追进宫里,到时候整个太和殿都要被拖下水。”
萧玄烬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圈。
他将视线锁在她苍白的脸上,转身对陆恒下令。
“调三百玄甲军护送皇后走侧门回别院,其余人随本王去乾清宫救火。”
“萧玄烬!”
“乖乖等着。”
萧玄烬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粗粝的指腹压着那块软肉重重碾过,滚烫的呼吸直直灌进她的耳廓。
他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顺势将人往陆恒方向一推。
“本王料理完乾清宫便来寻你,天塌下来本王也替你顶着。”
肖雨棠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身子。
她咬紧下唇翻身上了陆恒牵来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个空当里,她听见萧玄烬对禁军统领冷声吩咐。
“封锁九门许进不许出。”
“凡有可疑之人靠近皇后车驾格杀勿论。”
马车在长街上疯狂疾驰。
车外是玄甲军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车内只点了一盏光线昏黄的孤灯。
肖雨棠靠在车壁上用掌心护着小腹飞速盘算对策。
她抬手按住腰间那把刻着萧玄烬名字的短刀,指腹滑过刀柄上凹凸不平的刻字。
那男人送刀时粗糙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的滚烫触感犹在,带着某种霸道到极点的占有欲。
这把刀是萧玄烬亲赠的保命符,可若连对方的面都见不着便只能沦为摆设。
“停车。”
她拔高嗓音吩咐了一句。
车夫愣在原地小声回禀。
“娘娘,前方再有半里便是王府别院,玄甲军已经在外面警戒了。”
“我说停车。”
肖雨棠掀开车帘迎上陆恒探询的目光。
“陆恒,我问你一句实话。”
“属下不敢欺瞒娘娘。”
“别院里头现在有多少敌人?”
陆恒沉默了片刻才出声作答。
“不下六十人。”
“玄甲军多少人。”
“三百人整。”
“够了。”
肖雨棠扶着车门翻身下车,稳稳当当地站在青石路面上。
“让他们分两路行动,一路正面强攻吸引火力,另一路护我从后门暗渠摸进去。”
陆恒的脸色当即大变。
“娘娘这万万不可,您身怀六甲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属下担待不起!”
“担待不起也得担。”
肖雨棠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那些死士的目标全在我肚子里的孩子身上,只要我不在别院就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玄甲军的伤亡也能减到最小。”
“可王爷有令。”
“王爷的令是护我周全,可我若躲在车里等你们打完了再进去还能叫周全吗?”
肖雨棠抬起手打断他的话音。
“陆恒我问你,赵承安当年用这批死士杀过多少人?”
陆恒用力咬了咬后槽牙。
“不下三百人。”
“他们手上沾的血比这皇城里的水还多。”
肖雨棠眼底泛起一层骇人的冷光。
“我今日若躲在车里让你们替我挡刀,那死伤兄弟流的血便都是我的罪孽。”
陆恒愣在原地片刻后单膝跪地。
“属下遵命。”
肖雨棠点点头重新上了马车。
她伸手探入车座下的暗格摸出那柄萧玄烬赠她的短刀。
刀刃在昏暗的车厢内泛着冷厉的光泽。
“娘娘您这是。”
“防身。”
肖雨棠将短刀藏进宽大的袖管里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摇晃。
肖雨棠险些从车座上滑下来,幸好及时伸手扶住了坚硬的车壁。
“怎么回事!”
“娘娘有埋伏!”
车夫的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肖雨棠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
外头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官道两侧的槐树后头窜出几十个黑衣人,手里提着带血的长刀将整条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玄甲军的骑兵迅速列成防御阵型,对方的人数却远比预想中更多。
“杀!”
领头的黑衣人用力挥下手里的长刀,几十条黑影同时扑了上来。
刀光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森冷的网。
玄甲军虽然勇猛无畏,那些死士却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招招直取要害。
不多时便有十数骑玄甲军被砍落马下。
肖雨棠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她提着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萧玄烬教过她越是绝境越要稳住心神。
“陆恒!”
“属下在!”
“你带一队人从左翼突围,我与春杏从右翼冲出去。”
“娘娘这太危险了。”
“听令行事!”
陆恒咬紧牙关抬手一挥长剑。
“左翼随我突围!”
玄甲军立刻分出一队人马朝着左翼冲杀过去。
肖雨棠趁乱拉着春杏跳下马车,跌跌撞撞地朝着右翼的巷口跑去。
身后传来死士凶狠的吼声。
“追,别让那个女人跑了!”
春杏吓得双腿发软险些摔倒在泥地里。
肖雨棠一把将她拽起来继续拼命往前跑。
狭窄的巷口就在眼前。
只要再跑出百步便能拐入主街,那里还有萧玄烬提前布下的接应人马。
一道黑影在两人即将冲入巷口时从斜刺里杀出,长刀直取肖雨棠的咽喉。
“娘娘小心!”
春杏尖叫着扑上前替她挡下了这致命一刀。
锋利的刀刃划破春杏的肩头带出一串殷红的血花。
肖雨棠一把扶住踉跄的春杏,眸色在那一刻冷到了极致。
她抬手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厉的光泽。
那名死士没料到她一个孕妇竟敢亮刀当场愣在原地。
肖雨棠的短刀趁着这个空当狠狠划破了他的手腕。
鲜血顺着割裂的伤口喷涌而出。
死士吃痛松开手指任由长刀掉落在地。
肖雨棠顺势一脚踢开他拖着春杏冲入巷口。
“追,别让她跑了!”
身后再次传来死士的吼叫声。
肖雨棠拼命往前跑去,腹中那两个孩子也感受到外界的杀意跟着不安分地翻腾起来。
“乖,别闹。”
她喘着粗气低声安抚肚皮里的小家伙。
“再坚持一下。”
巷口外主街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夜色。
至少还有十几个死士紧追不舍。
春杏的肩头还在不停地淌血,整个人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娘娘您先走吧。”
“少废话。”
肖雨棠咬紧牙关将春杏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你替我挡了一刀我若丢下你逃命算什么人。”
她拖着春杏拼尽全力往前奔跑。
死士的速度终究远胜于她。
一道黑影很快便拦在了她面前。
高高举起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嗜血的光泽。
“皇贵妃娘娘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肖雨棠攥紧手中的短刀将春杏护在身后。
她开口时嗓音发寒,每一个字都透着决绝的杀意。
“那便来试试。”
四周的槐树后头又窜出十几道黑影将她和春杏围在正中央。
腹中那两个小东西跟着剧烈地翻动起来,隔着肚皮感受到了外头的杀意。
肖雨棠单手护住小腹,握着短刀的掌心渗出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娘娘今日您插翅也难飞了。”
领头的死士发出阴恻恻的笑声。
“小的奉劝您一句把孩子留下或许还能留您一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