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孙悟空三人正商量着怎么下河救唐僧。
话还没说几句,河面又起了波澜。
那波澜起得很怪。
不是浪。
是水面从中间慢慢地鼓了起来,鼓成一个圆,越鼓越高,像有什么极大的东西,正从底下往上顶。
三人立时收了话,齐齐握紧兵器,眼睛盯着那处。
猪八戒的钉耙横在身前,沙僧的宝杖斜指水面,孙悟空的金箍棒已经离了手,在掌心转了一圈。
“哗——”
水开了。
一个人从水底冒了出来。
光头,白面,一身湿透的僧衣贴在身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串念珠。
“师傅!”
三人几乎同时喊出声。
“悟空,悟能,悟净。”
唐僧踩着水走上岸,僧衣上滴着水,脸上却带着笑。
“为师回来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三个弟子面前,把湿透的袖子拧了拧,水顺着指缝落下来。
“师傅,你可有伤着?”沙僧第一个上前。
“无事,无事。”唐僧摆了摆手,“那妖怪把我关在洞府里,倒也没敢动手。”
而在唐僧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叟。
身形佝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须发皆白,脸上层层叠叠的褶子里存着笑意。
孙悟空三人的眼神,同时沉了一沉。
老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见过大圣。”
“小老儿本是这通天河中应当上任的河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点苦。
“只是在我赴任期间,被那灵感大王偷袭。不止神令被夺,还被它反困在这通天河底。”
“若非大圣你们出手,只怕我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
说着,他朝着孙悟空等人,遥遥一拜。
孙悟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为感谢大圣你们帮我除了灵感大王……”
老叟直起身。
“小老儿愿送四位,过这通天河。”
这话一出,孙悟空三人皆是一喜。
他们没有立刻应,齐齐看向唐僧。
唐僧合掌,行了一个佛礼。
“阿弥陀佛。多谢,多谢。”
“那敢情好啊。”孙悟空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不过你要如何渡我过河?”
“哈哈哈哈。”
老叟笑得胡子都在抖。
“小仙自有办法。”
说着,他转过身去。
可是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极短,短到若不是孙悟空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
“呃……”
老叟缓缓回过身,脸上的笑有些为难。
“只是我还有一件小事相求。”
唐僧见此,赶紧开口。
“老人家,有话还请讲吧。”
老叟笑了。
“小仙闻得西天佛祖,无生无灭,能知晓过去未来之事。”
他抬起手,比了个数。
“小仙已经修炼了三万九千年。”
“万望圣僧见到佛祖之后,帮小仙问一声——我何时能修得正果。”
“阿弥陀佛。”
唐僧合掌垂下眼。
“善哉,善哉。贫僧记下了。”
“那便多谢了。”
老叟说完,转身走出几步,身形开始变。
先是背脊拱起,再是四肢伏地,皮肤成了青褐色的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成山石的模样。
“几位,请上背吧。”
看着那原形,孙悟空都愣住了。
大。
太大了。
那甲壳从河岸这一头铺到那一头,又往河心里伸出去,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光是那颗头,就比陈家庄的整座土坡还要高。
孙悟空飞上去,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古怪了。
他一眼望不到头。
“这……”
他落在龟背上,脚下踩了踩,那甲纹深得能藏下一头牛。
“难道这家伙,也是这出戏的一部分?”
他心里不信。
这样大的一头东西,活了三万九千年,会轻轻松松被一条池子里跑出来的金鱼算计,还被关了这么久?
它要真想挣,一爪子就能把那洞府拍碎。
感应到众人的惊色,巨龟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甲壳底下一路传上来,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哈哈哈,让各位见笑了。”
“我这一族,实力虽不强,只是身躯庞大了一些。”
“你们这一族,都是如此巨大吗?”孙悟空忍不住问。
巨龟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孙悟空松了一口气。
要是这一族个个都这么大,那这一族可就太恐怖了。
显然他想错了。
“我这点身躯,在族中可不算大的。”
巨龟的声音顿了顿。
“我族老祖,曾经甚至能做到——支撑洪荒天地。”
孙悟空一时没说话。
地仙界有多大,他算过。
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他翻了不知多少个,也没翻到过边。
这样一片天地,已经大到让他懒得去想边界在哪。
支撑天地。
这四个字,他听着都觉得牙酸。
可他身边的两个人,比他更惊。
猪八戒和沙僧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好家伙。”猪八戒压着嗓子,“这家伙嘴里说的洪荒,恐怕不是地仙界。”
沙僧点了点头。
“是整个三界。”
“看来他便是那一族的存在了。”猪八戒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想到,这一次西行,居然连他们都惊动了。”
四人很快坐上龟背。
龟背宽阔得像一片小洲,踩上去稳稳的,连水波都透不上来。
孙悟空在龟背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往岸上看去。
“小丫头。”
孙悟空朝她喊了一声。
“我们走了。”
他咧开嘴,露出那颗尖牙。
“以后有缘,再见了。”
千仞雪一愣。
她没有想到,这位煞神,走之前居然会回过头,跟她打一声招呼。
她赶紧点头,点得很用力。
想开口,喉咙却有点紧,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大圣……保重。”
巨龟缓缓转身,驮着四人,往河心去了。
它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行过之处,河水自己分开,又在它身后合拢,连一点浪都不肯起。
很快,那道巨大的背影,就消失在千仞雪的视野里。
天边只剩下一线水光。
千仞雪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心里有些空。
像看一场戏看到散场,灯灭了,人走了,她还坐在原位,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沈霜霜走到她身边。
“小雪。”
老人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我们该回去了。”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解决呢。”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天。
“做得好,说不定你还能等到凰天大人的召见。”
千仞雪的睫毛动了一下。
“凰天大人……召见?”
“嗯。”
沈霜霜没有多说,只是抬脚往回走。
千仞雪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河,才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河岸,往桃花村的方向去了。
斗罗大陆。
天幕定格在那头巨龟上。
无数的生灵,仰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
熊君第一个炸了。
“这是一头生物能达到的地步?!”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我感觉比之我们整个星斗森林,都不遑多让了!”
这一次,他身旁的帝天、万妖王等人,没有一个人嫌他咋咋呼呼。
因为他们也很惊讶。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魂兽。
帝天负手望着天幕,久久没有动。
他的本体是一头黑龙,展开双翼能遮住半片林海。
他一向觉得,自己这具身躯,在斗罗大陆上已算是极处。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不只是他。
万妖王、赤王、紫姬、碧姬,都在心里默默地比了一比。
比完,谁都没说话。
他们的本体在那巨龟面前,宛如蚂蚁。
“若是它上岸……”
碧姬低声说了一半,就自己把话掐断了。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深海。
幽暗的水层里,一头无比庞大的鲸鱼,缓缓睁开了眼。
它的身体几乎填满了那道海沟,脊背上覆着苍老的鳞,鳞缝间生着珊瑚与海草,像一座沉在海底千万年的山。
它便是深海魔鲸王。
一头活了近百万年的魂兽。
它仰起头,隔着千万里的水与光,看着天幕上那头巨龟。
然后,它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眨得很慢,慢得像在确认什么。
“呜——”
一声长鸣自深海传出。
紧接着,无数道水柱从海面冲天而起,一道接一道,喷到极高的地方,再散成漫天的白雨落下来。
那是它表达情绪的方式。
它说不了人话,也不会说。
可这一声里,什么都说了。
周围海域中的魂兽,感应到这边的动静,皆是惊恐地往四周躲闪而去。
鱼群炸开,海兽下沉,连那些活了上万年的老怪,都缩进了礁洞深处,一动不敢动。
而天幕上,那头巨龟依旧慢慢地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