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开秤前,丁三垛已经换了货签。
昨夜写的“杂骨粉”三个字被雨水洇开,木牌下沿却多钉了一块白价片。按散料算,每百斤的运脚只及碎料一半。三十六包从山上来到这里,斤两没有少,价先轻了。
买货的是南栈外一间骨行。掌柜姓杜,手指常年沾骨灰,指甲缝洗得发白。他没有看梁岳的试页,先捏了一把从第三十四包外漏出的细屑。
“能从布眼漏出来,不是粉是什么?”
干布里有四片骨。最大的指甲大,最小的一粒确实近粉。可它们都能看见断面,不是磨坊碾过的散末。
陆野将白骨台的原货签放到价片旁。两处断山泥印出自同一枚印模,左下那道缺角也一样。货在上山时便被定为“画废寒骨碎料”,南栈只负责复称交割,没有重新画废的公台。
杜掌柜拿起原签,对着光看了看:“画废是真的。碎料还是粉,由收货人看。”
他叫人拆第十二包。
袋底有双线旧补,封口却是白骨台原封。剪绳前,许桐让秤手把泥印拓在收货页上。袋口一开,碎肋、骨节边和两把细渣倒进木盘。大块不到半掌,细的能从指缝落下。
杜掌柜把木盘往前一推:“掺得这么碎,当然按粉。”
曹岳蹲下去翻袋底。旧针脚还在,他以为抓到了话柄,才开口便被杜掌柜截住:“袋没破,只能证明你们没丢货,证明不了里面不是粉。”
曹岳张了张嘴,没能接上。他第一次看出的东西没有用。
秦越又摊开逐包页,说第十二包来回都是二十斤二两。杜掌柜听完只把木盘推近:“粉也有分量。”
两条证据都被拨到一边,南栈账房也没有替他们说话。梁岳压着火气问,白骨台原先定下的货名为什么到了这里能换。杜掌柜便取出骨行收货契,指着“货品由收货人验看”几个字,说自己就有这个权。
“那便当着原签验。”陆野说。
杜掌柜叫人搬来宽筛,把骨料倒上去猛晃。细屑簌簌落下,越积越多,他脸上的笑也回来了一些。裴烈看得拳头发紧,被梁岳横臂挡住。
陆野没有看筛下的粉。他捡起一块刚落下的薄肋,断口雪白,边上还挂着木刺。再抬头时,正看见筛框一角凸出的木榫。每晃一次,薄骨便在那里磕一下。
“刚碎的。”他把骨片递给账房。
杜掌柜冷笑:“你说刚便刚?”
陆野答不上来。断口新,却未必就是这一刻断的。许桐从最初倒盘时落在桌角的一小捧原样里挑出同样薄肋,两边并排放着,筛过的白痕更多,可仍差一个能落字的人。
账房盯了片刻,让伙计去取上月同类货的旧收契。等待时没人再说话,杜掌柜用指甲慢慢刮骨灰,曹岳一直蹲在无用的旧缝旁,脸色比袋布还灰。
旧契送来后,货名仍是“画废寒骨碎料”,末尾有杜掌柜自己的印,也没有细屑占比的附条。账房把两份契叠到一起:“今日要换规矩,从下一车写。眼前这车照旧。”
杜掌柜没有立刻按印。他把那块新断的薄肋扔回木盘,问若下一车仍用单层旧袋,南栈是不是照样替山门撑腰。账房说下一车怎么收,你们今日写进新契;今日这三十六包,昨夜已经进栈。
两辆等在后面的车一齐摇铃。杜掌柜的伙计催他,压低声音说再堵下去,仓脚比六枚差价还贵。杜掌柜听见,脸色更差,只把印盒拖到手边,仍没有落印。
曹岳这才从第十二包旁站起。他蹲得腿麻,一迈步险些撞到筛框。裴烈扶住他,故意问:“旧缝有用么?”
“没用。”曹岳没好气。
“没用也看了半天。”
曹岳抬脚踢他,右腿麻着没抬起来,两个人反倒一起笑了。那笑声很短,杜掌柜回头时,他们已经各自去收散在地上的骨片。
收货道已经被他们占了太久。账房又催一次:杜掌柜若拒收,三十六包要重新上车,仓脚与回程另算;若按碎料收,他便多付六枚钱。
他最后挑出第三十四包单独压价。
“这一包破过。”
许桐把“足”字小印指给他看。破口在栈门外已经合称,补缝也由南栈秤手见证。杜掌柜若只降这一包,便等于承认其余三十五包仍是碎料;而这一包的重量与骨形又都在收货页上。
曹岳取下外垫药布。粗针只走原缝两侧,袋底没有多一道暗口。那四片另包骨也随第十二包拆验一起放进木盘,和盘里的寒角羊碎肋断纹相同。
断纹验过,四片漏骨仍按原旁证裹回药布,重新绑在第三十四包外。
账房终于将白价片拔掉。
新货签写回“画废寒骨碎料”。杜掌柜按了收货印,却在末尾加一行:此后同类货,袋布须用双层,不再收旧单层麻袋。那是下一车的规矩,不能倒扣这一车。
第十二包的骨料重新装袋。因为封绳已经剪过,南栈换了一只双层麻袋,原袋底双线旧补连同拓印一起压进收货档。换袋没有从七人脚钱中扣,理由也写明:买方现场拆验。
秦越守着秤手把二十斤二两重新装足。细筛上磕出的新粉也没有被扫进旁边废筐。直到封泥落下,七人才把最后一片验货木片交回。
旧驮车空出来,车板上只剩少许无法称起的白尘。许桐用刷子扫入丁三垛公灰桶,账房在试页背后写“车底常尘,不计短货”。这句话不值钱,却封住了日后拿一把车尘再追扣的口子。
试运页由南栈盖成。
南栈给了两种结法:完整试运可折八枚登记押额,或照原单领取十二枚脚钱;草料、木销等途中耗费从所选一边再扣,二者不能同取。七人要赶去云州,选了现钱。
原脚钱十二枚。西路迟时有路页见证,不扣;夜草扣两枚,耗掉的一枚半木销按车房旧件核成一枚。阿禾的三枚看伤钱仍未认作栈责,由垫付三人各自挂着。最后落进七人共账的是九枚,不是昨日那张待扣单上的一枚半。
秦越没有立即收钱。
阿禾早上照过石,小腿没有断开,只在外侧见一道细暗影,三日内不能负重。伤棚又开了一枚消肿药,价一枚。南栈仍不入伤赔册。
七人从九枚脚钱里拿出一枚买药。阿禾把药包握在手里,先问能不能拆半包退半枚,被药师骂了回去。裴烈在旁笑出一声,笑完又觉得不妥,摸摸鼻子转开脸。
秦越这才在责任页附账上写:入九,阿禾药一,余八。数字很短,众人却围着看了两遍。那是他们第一次不用翻谁的私人口袋,便替一个人买下眼前这包药。
南栈门外有人卖刚出笼的杂面团,一枚钱三个。热气飘进来,裴烈看了好几眼,最终只去讨了一碗不要钱的热水。八枚钱还在匣里,谁也没有提买一个分着吃;可围着热水站时,众人的肩终于不像昨日那样一直绷着。
八枚钱穿在一根新麻绳上,声音不大。
秦越把钱数了两遍,先不给任何人保管。他借来一只小木匣,匣盖上钻七个细孔。七个人各把验货木片削下一点塞进孔里,再由梁岳封口。往后开匣须七人中至少四人在场,不能因为梁岳是队首,钱便等同于他的私钱。
这不是山门认可的队库。木匣没有官印,遗失了也无人赔,只是他们第一次把“共账”从纸上的两个字变成能数清的八枚铜钱。
猎队登记还缺十二枚押钱。把这八枚交回百断山,缺口只剩四枚;他们可以继续在山门做零活,等下一笔共同脚钱。
南栈账房却又推出一张空返车单。
后日有一队货车回云州,走官道七日。车上不供饭,只给车旁并行的位置和夜里靠车歇脚的地方。七个人七个名位,加一份不超常袋的行李,全款正好八枚。到了云州,不再补钱。
那条路接着去王都的飞舟渡。
若不先定,下一趟空返车在半月后。若把钱用在车位,百断山的猎队责任页仍旧只有一枚无印木夹,十二枚押钱一文没补。
梁岳把钱串攥在掌中,没有立刻压向哪张纸。
院外恰有一队空车掉头,车轮向北,铃声一路往云州方向去。八枚铜钱在他手里只响了一下,随后被握得没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