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枚铜钱在木匣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午后,梁岳把匣子放到南栈车房的矮桌上。七个小孔都塞着木片,封绳没有动。车房管事不认这种自封,只认钱。他等四个人同时按住匣盖,剪开绳,才伸手把八枚一枚枚拨进自己抽屉。
一枚一声。
七枚买后日空返车队的七个随行名位,最后一枚买一份普通行李位。没有座,人要走在车旁;没有饭,夜里只准靠自己的车歇脚;遇到查车,随行者与行李都不能离开名下车号。
车单上写明官道七日。
秦越把七个名字抄在背面。写到曹岳时,又添“只随行,不压外轮,不搬整箱”。车房管事看见,没加钱,也没承诺给慢脚停队。
“跟不上,自己在后驿等下一队。”
“人少一个,行李还能跟车?”
“名位跟人。人不在,名下东西卸驿站。”
所以七日路不是买完便算走到。八枚钱只让他们能跟在这队货车旁边,不会被官道驿亭当成无来处的散客赶开。
木匣空了。
陆野正要合盖,南栈驿脚在门外叫了他的名字,递来一封从青石镇绕了许多路才追上的旧信。
这封信先绕到青阳宗,又随秋账车送上百断山。山门见他们来了南栈,才压在回车底下一路带来。封面沾了几层不同颜色的泥,陆野九月底写出的日期还看得清。
泥已经干硬。
那时他真元刚稳,还没开海。他在信里只写了两件事:自己暂时不回镇;七个人若能立队,往后可能去王都找收废骨的活。末尾问父亲,旧炉若要随行,能不能请王都器师补十道缺口。
陆长山的回信很短。
前半页是家里近况。右脚跟仍每天点地三回,阴日会痛;青禾把门前漏雨处补了;药柜最下层的旧纸包没有动。字比上一封稳一些,写到炉子时却只剩一行。
“若去王都,旧炉别过陌生器师的手。”
信纸右上角压着一个浅碗印。陆野认得那只缺口粗瓷碗,父亲冬日喝药时总放在床边。墨在“陌生器师”四字处略重,像笔尖停了很久;写完“手”字,却干净收住,没有涂抹,也没有另起一行。
陆野小时候见过父亲写猎路。哪一处水浅、哪一处冬天藏风,都能写满半张。七年前之后,父亲不再画北墙外的路。如今问到炉子,他给的仍不是来处,只是一道不许越的线。
陆野把信迎着灯照了一次。薄草纸后面映出自己的手指,没有夹页,也没有暗字。他想起父亲画过的旧猎路:水洼多深、哪棵树下能避雪,恨不得把纸角都写满。偏偏轮到黑炉,父亲只肯留下这一行。
他没有再烤第二遍。火苗已经燎黄纸边,再靠近些,先毁掉的只会是父亲的字。
陆野把原信贴身收好。七年前北墙外的火、炉沿最深处的黑痕、缺口猎刀上磨不掉的颜色,照旧没有答案;可到了飞舟渡,他至少知道有一件事不能图省事。
院里有人劈装箱木,斧声一下隔一下。陆野坐在灯边听了很久,直到头侧发紧,才想起把灵海收回来。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要问父亲的话,此刻一句也寄不出去。就算立刻回信,等纸走完青阳宗和百断山的旧路,他们大概早已站在王都门外。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喝到一半才发现碗沿浮着木屑。陆野把木屑吹开,继续喝完,没有再展开那封信。
灯芯爆了一粒火星,他也没抬头。
裴烈从捆笼场回来,见他拿着信,没有问内容,只把领来的行李绳丢到床边。
车房那张薄收条也送了过来。秦越在空匣底把“余八”划成“余零”,然后把阿禾的散页和猎队责任页抄本塞进去。百断山的原页还留在粮棚,十二枚押钱一枚未补;他们这一走,先丢下的是一支只差钱便能入册的队。
曹岳坐在门槛上缝自己的贴身夹袋,针扎到指腹,骂了一声,把那包废灵骨又往里推了推。裴烈听见只笑,没问他卖不卖。其余人的五包也各在各人身上,谁都可能在路上饿,谁也没先替别人决定。
干饼、药粉和鞋底得各自去挣。裴烈下午还要回捆笼场,苏晚晴拿伤棚工时换了止磨粉。车明日才编,他们已经不像要去王都的人,更像一群先为七日口粮各奔一处的散工。
黑炉就放在旧毡里。
它不大,连炉脚和风板一起包,也只占半只粮袋。可普通行李位有规矩:衣被、干粮、药囊和一件随身器,合起来不能超过四十斤。炼药炉、炼器炉另算生产器具,不进普通行李,到了云州飞舟渡还要验火槽与炉纹。
陆野把黑炉从旧毡中取出。
十道缺口仍在,最深那一道黑痕顺着炉沿向下两指,没有因为近几月炼骨变长。炉内白灰已经清净,闻不出火兔、焰尾獾或铁爪猞的味。对不知底细的人,它像一口烧得太旧的私灶。
秦越拿来秤。黑炉连风板十三斤,一落进唯一的公用行李位,旁人的东西便只能往外拿。
裴烈先把磨刀石揣回怀里,嘴上说不沉,走过两圈院子又嫌它硌腰。曹岳舍不得两块旧铁片,挑了半天,最后一块也没扔,只把自己的干饼掰碎塞进铁片空隙。苏晚晴那卷夹板横竖放不下,索性绑到背包外,走门时先撞掉一回门闩。
许桐看见了,难得没有提醒谁该怎么绑。他自己正坐在地上,把厚绳拆开重盘,盘到第三次仍多出一截。秦越蹲在秤旁等得犯困,额头一点点往秤杆上栽,惊醒后第一句话是:“谁又往里塞东西了?”
没人承认。再开包时,夜毡里滚出半块裴烈藏进去的饼。
这一回连梁岳都骂了他。众人笑过一阵,把饼掰来吃了。行李最后是三十九斤八两;一路要用的水另外挂车侧,谁也别想再偷偷往夜毡里塞东西。
秤杆晃了两下才停。
陆野的风板本可不带,黑炉也能用木片扇火,但陌生地方未必有合适木板。十三斤里,炉与风板一件都没拆。他宁肯少带一日干粮,路上再靠个人工钱换,也不让炉件分落两辆车。
黑炉在最底,夜毡裹住炉沿,厚绳盘在外面。陆野没有把它申报成炼具。南栈车单只运到云州,旧私灶也在普通随身器范围里。可车房管事在看到炉脚时,还是在行李单边写了一行小字:到云州转飞舟,待验用途。
“炊具过得快。”他说,“炼具要开包,看火槽,还多算半份货重。”
陆野把父亲的信折回内袋。
若说是炊具,黑炉确实烧过水、热过饼,也以旧私灶身份在青阳宗登记过。可它同样炼过废骨。到了飞舟渡,问话的人不会只看它平日最常做什么,而会问它能做什么。
下午,阿禾拄着一根短杖来还钱。
他只凑到一枚,是前几日尚未结清的扛包钱。梁岳没有收,让秦越在散页背面记下“本人来过,可行三步,左腿仍不能负重”。阿禾不愿白拿药,便把南栈到云州七日路上的三个便宜水点告诉他们。
第一处井水带碱,只能煮,不能直接灌满皮囊;第四日的乌木驿卖水最贵,车队若午后到,价格还会再涨;第六日靠河,却常因上游洗皮带腥。
这些话不值一枚官钱,秦越仍抄进路页。
入夜前,空返车队开始编车。七人的行李绑在第六车内侧,车上装的是南栈退回云州的空骨箱。箱子看着轻,叠高后却怕横风。梁岳被安排守第六车后半夜,裴烈守前半夜,其他人没有正式护车工钱,只负责自己的行李不丢。
车房管事收走定钱,发下七枚薄铁路牌。
陆野那枚路牌背后,多刻了半个“验”字。
黑炉可以先走到云州。到了飞舟渡,它是烧饭的旧灶,还是要开包验看的炼具,仍没有定。
父亲只写了别让陌生器师过手,却没告诉他,若对方非要看,该把炉留下,还是把去王都的路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