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返车队十月十七出南栈。
十二辆车只装空骨箱,远看比来时轻。真正上路后,叠高的木箱迎风,车身比重车更爱晃。第六车内侧绑着七人的一份行李,陆野的黑炉裹在夜毡底下,薄铁路牌挂在每个人腰间。
车位钱不管饭。
出发前,七人各自报了口粮。裴烈带九块硬饼,苏晚晴另有一小袋药米,曹岳的干粮最轻,多带了一双鞋底。陆野带六块饼和两条风干肉,少出的分量留给黑炉与风板。所有东西都在个人名下,没有“队粮”一栏。
第一日路平,大家还能跟着车轮的节奏走。
陆野起初总听见空箱里的木楔跳动。车轮每压过一道石缝,几十枚楔子便先后撞响。他能分出哪一声在两步内,却分不出这些声音对路有什么用。听得越细,太阳穴越紧。
午后,他把位置换到第六车前面。
风把木响往后带,只剩灰角兽的呼吸和自己脚步。灵海仍在体内缓慢回转,没有因为走得远便耗空;他的头却像被细绳勒着,直到离车三步才松开。
梁岳没让他守第一夜。
空返车队有自己的护车人,随行客只需守各自行李。七人排成两人一更,曹岳不守风口,苏晚晴也不在值过伤棚后硬撑。陆野被排在第四夜上半夜,和秦越一起。
头三日后来只剩几样东西还记得清:东井煮过仍发涩的碱水,一根把全队拖慢的轮销,还有夜里贴在后脑勺上的黑炉沿。
轮销坏时,曹岳蹲着看了半天,说换一根粗些的便成。车房老匠把新销递给他,让他自己试。木销刚吃进半寸便向外晃,曹岳这才摸到销孔已经磨成椭圆,脸一下涨红。
老匠没笑他,只割下一条旧鞍皮,绕在销根上:“木头粗了,孔还歪着,照样吃一边。别光盯断的东西。”
曹岳把那句话记住,起身时右腿麻得险些跪下。裴烈伸手拉他,他嫌丢人,先拍开,走了两步又自己扶住车轮。那天耽误太久,众人睡在路边石堆,夜毡下面全是硌人的小石子。半夜急脚铃逼近,陆野比守夜的人先醒,手已碰到刀柄,才看见裴烈坐在车旁冲他摆手。
“官道上的车。”裴烈压低声音,“不是冲咱们来。”
陆野躺回去,许久才松开刀。若每一阵从远处来的声音都要追到底,他到不了云州。
进石泉驿前,他们把阿禾指过的便宜水装满。旁车有人肯出双价换一囊,梁岳没有应;那人骂他们守着水也发不了财,转身去买贵水。等乌木驿的风把喉咙刮出血腥味,裴烈一路念叨那两枚钱,念到苏晚晴把空碗扣在他手上,让他先算明日还喝不喝,他才闭嘴。
陆野就在乌木驿守了那一夜。
乌木驿外没有围墙,货车首尾相接停成半圈。风从空箱缝里穿过去,木楔响得比白日更密。秦越守车尾,陆野坐在行李绳旁,只把注意压在两步之内。
子时前,有人从第六车外经过。
脚步停了一次。陆野先听见衣摆擦过车栏,再看见一名别车随行客弯腰捡水瓢。那人没有碰绳,捡完便走。若陆野任由那点凉动感知追上去,头痛会立刻翻起来。他等人走出两步,便不再辨位置。
后半夜,秦越换他去睡。
换更时,两人核了一遍行李绳。外结沾了夜露,没有被人解过。陆野却在车轮旁找到半截新草绳,断口齐整。秦越没有因为草绳出现在近处便写“有人动过行李”,先拿去与车房捆空箱的余料比。前车傍晚重扎过箱角,割下来的正是这种草绳。
若陆野整夜追着每一点响动,半截废绳也会变成一个偷行李的人。秦越在守更页上只记“子时拾前车余绳,绳结无改”,随后把废绳塞进灶边引火篓。
陆野躺下时,耳边还残着木楔的跳响。他让灵海里的真元沿九脉走完一圈,没有把感知往车外推。呼吸慢下来后,那些声音仍在,却不再每一声都要他睁眼。
这一更过后,陆野再没抢过别人的守夜。白天听木楔,夜里便塞着耳朵睡;有一回雨从空箱缝里滴到脸上,他翻了个身,把干处让给装黑炉的行李包,照样没有爬起来巡车。
长风坡下来时,曹岳的右脚还是起了泡。只是一根硬草梗磨出来的,他却盯着脚底发了很久的呆。旧伤没犯,普通水泡也能让人落在车后。
苏晚晴用粉压住红处,不肯替他挑破。曹岳穿鞋时试了两回,第一回疼得龇牙,第二回装作没事。车房管事让他偶尔坐空辕,裴烈却故意在前面走得飞快,走出十几步又回来骂:“你是腿慢,不是眼瞎,招手看不见?”
曹岳回骂一句,终于肯在辕上歇着。第六车也因此掉到队尾。
官道路卡已经收起半边遮棚,巡吏见一车人单独落后,把七枚铁路牌都压在桌上。身份一项项问到陆野,夜毡也被铁钩挑开,黑炉露出十道缺口。
“活炉?”
“冷的。”
巡吏用钩背碰炉底,没觉出热,便叫他们包回去。他不管这东西拿来烧水还是炼骨,只管有没有暗火。陆野一路想过许多答法,一个也没用上。
出了路卡,前队早吃完午饭。裴烈从怀里摸出最后一角硬饼,掰开时碎了一手,曹岳嫌有汗,最后还是接了。没人催他跑,七个人挨着第六车慢慢走完那段路。
再往后的河、雨和两处小驿混成一片。河上游洗皮,水煮过仍浮油;雨夜没有夜毡可盖人,众人钻在空箱下,谁翻身都要撞旁人的膝盖。秦越睡迷糊时把曹岳的鞋当枕头,天亮被臭醒,黑着脸半日没说话。等云州城墙从雨雾后露出来,最先欢呼的反倒是一路骂水贵的裴烈。
欢呼完,他又想起进城并没有工钱,自己先笑不出来了。曹岳坐在空辕上脱鞋看水泡,脚底皱得发白,偏要问裴烈云州城墙是不是比两年前矮。两个人为这点无用的事争到南门,反而没人再数还剩几里。
进门前,雨停了一阵。七个人把湿衣袖拧过,拧出的水在车辙里汇成一道细沟。陆野闻到城内飘来的炭火味,第一反应不是回到旧地,而是想起夜毡下面那口始终没点过火的炉。
午后,他们随第六车走南门货道。两年前州比时,七人进的是参赛队列,住青阳宗外院;这次只有南栈空返车单。守门吏逐一核对青阳宗镇山令、随行铁路牌和行李单,确认七名都在,才放第六车过门。
城门里很吵。
车房在南灰巷交空箱。
交车时,曹岳脚底的水泡没有破,陆野只值过一整夜,七个人也没有因第六车两次落后少掉一个名槽。路单盖的是“七名同到”,不是护车功,也没有额外工钱。
两只随行水囊交回,一只少了半囊水,不算损耗。四十斤行李下车复称,仍是三十九斤八两。那张七日空返车单走完了全程,随行铁牌被剪角作废。没人发新的通行资格。
去王都的飞舟停在云州东渡。
普通底舱票每人十二枚铜钱,七个人谁也买不起。货行另招随舟杂手:搬火石、清灰槽、夜里看缆,做满六日可抵一张底舱票。报名者要有宗门或本地铺户身份,还要交一份近月货路记录。
七人的青阳宗令还有效,南栈试运完成页也盖了印,恰能递进去候验。
行李却另算。
货工每人可带十五斤小包,普通旧灶可拆作生活器,炼药炼器之物则占半份货位,须另付半张底舱票,还要由渡口器师开包验火槽。车房行李单上的半个“验”字,到了这里正落在黑炉上。
渡口小吏把两块用途木牌推到陆野面前。
左边写“炊”,右边写“炼”。
选“炼”,要付六枚钱,还得让陌生器师把手伸进炉里;选“炊”,便要在问验时说这口炉从未拿来炼过东西。
父亲那封信贴在陆野胸口。他走完七日,真正拦路的却只是桌上这两块二指宽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