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生听见唢呐声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然后他闻到了檀香、纸灰和松木的味道。不是好松木,是最便宜的那种,带着毛刺和树脂的酸味。
他睁开眼。
头顶三寸是木板。刷了层薄漆,漆面没干透,黏着几粒木屑。左右也是木板。身下垫着粗布,硌得脊背生疼。
棺材。他在棺材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沈长生猛地吸了口气,胸腔里灌进一股潮湿的霉味。他的手往身侧一摸,触到一片冰凉——一枚玉佩,绑着红绳,搁在他右手边上。
就在指尖碰到玉佩的瞬间,他看见了一行字。
淡青色的字迹,像水雾浮在玉佩上方三寸处:寿命,三千二百年。
沈长生愣住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字迹还在。手缩回来,字没了。再摸上去,字又浮现。
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指节发青,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应该有常年握放大镜留下的老茧,右手食指第二关节还有被碎瓷片划过的疤。
上辈子的事他还记得。三十五岁,做了十八年古董鉴定,在潘家园有个铺面,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也不算差。最后记得的画面是加班验一批出土铜器,灯一黑,人就没了。
再睁眼,就到了棺材里。
但棺材是真的,唢呐是真的,手里这枚玉佩也是真的。
外面的唢呐突然拔高了调子,哭声也大了起来。有个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我儿啊——你命苦啊——
沈长生脑中嗡了一声。
记忆像决了堤一样涌进来,不全是他的记忆。一个叫沈长生的少年,苍云镇人,爹娘三年前染了瘟疫没了,留他一个孤儿。镇上老周头的古董铺收留他当学徒,管口饭吃。半个月前他病倒了,发烧,咳血,吃了药不见好。三天前夜里断了气。
老周头给他置了口薄棺材,今天出殡。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但清晰得像自己经历过一样。上辈子验古董练出来的本事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记忆也是文物,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一眼看得出来。原主这些记忆是连贯的,没被动过,干净得很。
穿越。穿到了一个死人身上。
我儿啊——那个女人的哭声又近了。
沈长生认出这是隔壁王婶的声音。原主叫她王婶,小时候爹娘忙的时候她帮忙照看过他。
他试着活动四肢。很虚弱,手脚发软,像三天没吃饭——事实上就是三天没吃,因为他已经死了三天。
等等。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体是凉的,但心脏在跳。微弱,缓慢,可确确实实在跳。
他没死透。或者说,死过,又活了。
沈长生深吸一口气,用肘弯顶了顶棺材盖。没顶动。盖子被人用钉子钉了一半,大概是钉到一半的时候被他弄出了动静。
外面的哭声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安静持续了两秒,然后炸了锅。
棺材——棺材动了!诈……诈尸了!
脚步声、惊叫声、板凳倒地的声音乱成一团。有人喊快拿桃木剑,有人喊别慌也许是没死透,还有人纯粹在尖叫。
沈长生攒足力气,往上一顶。棺材盖吱呀一声滑开半尺,日光劈头盖脸砸进来。
刺眼。
他眯着眼从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到的是一幅精彩画面——
院子里摆着十几张白布桌椅,花圈靠墙码了一排,纸钱撒了一地。满院子的人,有的往后退,有的往树上爬,有的蹲在桌底下往外瞄。张屠户举着把杀猪刀护在身前,刀尖都在抖。
最前面站着一个干瘦老头,花白胡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攥着半截没钉完的铁钉。
老周头。
老周头瞪着棺材,脸色比棺材板还白。
沈长生和他对上了眼。
场面僵了三秒。
周……周伯。沈长生嗓子像塞了砂纸,声音又哑又弱,我没死。
老周头手里的钉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院子里就彻底乱套了。
活了活了!长生活了!我滴个老天爷啊!快快快,把他扶出来!
王婶冲在最前面,一把抓住沈长生的胳膊往外拽,力气大得吓人。沈长生被她从棺材里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脚刚沾地就软了,一头栽进她怀里。
轻……轻点。他声音弱得像蚊子。
王婶一边哭一边笑,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肩膀:你这孩子!吓死个人了!我以为你真——你真——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他哭。
老周头挤过来,干瘦的手摸了摸沈长生的额头,又掐了掐他人中。沈长生疼得一缩,老周头的手就停了。
身上还热?老周头嗓音发颤。 沈长生点了点头。 心跳呢?跳着呢。
老周头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哗地就下来了。
你爹你娘走得早,我把你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才十三岁,你要是也走了……老周头用袖子擦了把脸,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旁边张屠户凑过来,把杀猪刀别回腰上:老周,别哭了。孩子活过来了是好事,赶紧弄屋里去,别在外头吹风。
对对对,进屋进屋。老周头抹了把脸,和王婶一起把沈长生架进了后院的小屋。
王婶忙前忙后,倒了杯热水塞到他手里,又扯了条干净的被子给他裹上。嘴里不停念叨:你这孩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收。以后可得好好活着,别再吓我们了。
王婶,谢谢你。沈长生接过水杯,声音沙哑。
谢什么谢,你小时候你娘忙,都是我带你。你就是我半个儿。王婶说着又红了眼眶,赶紧别过头去,行了不说了,我去给你熬点粥,饿了好几天了胃肯定受不了。
她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屋子里就剩老周头和沈长生。
沈长生靠在竹椅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原主的记忆里,老周头确实收留了他,管吃管住,没亏待过他。这份情是真实的。
他动了动手指,碰到了怀里的玉佩。
就在这时候,他做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事——他看了一眼老周头。
准确地说,他看见老周头上方浮着一行淡青色的字:寿命,十七年。
沈长生微微一怔,又看向王婶。寿命,三十二年。
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槐树。寿命,六十三年。
张屠户腰上的杀猪刀。寿命,四十四年。
门口那对石狮子。寿命,二百一十年。
地上散落的纸钱。寿命,已尽。
他明白了。他能看见万物的寿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追上来,让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那他自己的寿命呢?
沈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行字浮在心口位置,颜色比别的都淡,像随时会消散:寿命,三天。
三天。
他死了三天,身体残存的生机只有三天。就算醒了,就算心脏重新跳了,他也只剩三天可活。
除非——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枚玉佩上。三千二百年。
这枚玉佩是谁放进棺材的?他翻遍原主的记忆,没有这条线索。原主是孤儿,身无分文,棺材都是老周头掏钱买的。谁会给一个穷死的少年陪葬一枚有三千二百年寿命的玉佩?
老周头把他架到竹椅上坐下,丢了条薄被过来裹着,转身叫人去烧姜汤。院子里的人渐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长生,你在里面待了几天,冷不冷?你看到什么了没有?我听说诈尸的都是被冤死的——
沈长生没力气答,只是点头摇头。王婶把他护着,挡开那些伸过来摸他额头的手。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玉佩。
掌心传来一阵温热。不是体温,是玉佩本身在发热。热流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胸腔,最后沉进心脏。
胸口那行字——寿命,三天——开始变化。
四天。五天。一个月。一年。
数字在跳,越跳越快。热流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从玉佩里淌进他的身体。每跳一次,身体就暖一分,那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就粗一寸。原本发青的指节有了血色,凉透的四肢开始回暖。
十一年。
数字停了。
沈长生睁开眼,低头看玉佩上方。
寿命,三千一百八十九年。
他吸了十一年。玉佩从三千二百年变成三千一百八十九年,他从三天变成了十一年。
他慢慢松开手,把玉佩塞进怀里。
老周头端着姜汤过来,蹲下身递到他嘴边:先喝口热的,暖暖肚子。
沈长生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辣得他眼眶发酸,但热气从胃里往上走,手脚总算有了点知觉。
周伯,他放下碗,声音还是哑的,我死之前……有没有什么人来过铺子?
老周头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是怎么死的。
老周头张了张嘴,又闭上,像在犹豫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你病倒之前两天,铺子里来过一个人。穿黑衣,戴斗笠,看不清脸。买了块旧砚台,付了银子就走了。你那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发了烧。
沈长生摸了摸下巴。
原主的症状——嘴唇发紫,指甲发黑,瞳孔散大。他上辈子做古董鉴定的时候见过不少中毒的特征,那些古玩上残留的汞、砷痕迹,和这些症状对得上。
不是病。是毒。
有人毒杀了一个十六岁的孤儿,然后有人在他棺材里放了一枚能续命的玉佩。
杀人的,和放玉佩的,是同一个人吗?
周伯,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个子高,很瘦,走路没声音。老周头摇了摇头,买完东西就走了,没再来过。对了,他走之前还问了你住哪间屋,我说后院那间。当时我也没多想。
沈长生心里一紧。问了住哪间屋?那就是来踩过点的。下毒的人知道他住哪,药从哪个碗送进来,什么时候没人——全都打听过。
周伯,我死了以后,有人来过铺子吗?
镇上的人都来吊过唁。老周头想了想,哦,还有个生面孔,第二天来问过一句——这家人是不是有个十六岁的学徒。我说就是你。那人嗯了一声就走了,没留名字。
什么样的人?
个子不高,穿灰布衣裳,看着像跑腿的。我以为是远房亲戚来打听消息。
沈长生没再问了。他靠在竹椅上,裹着薄被,看着满院子忙活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院子东边角落,靠着墙根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他,没有别的表情,就只是看着。
和老周头描述的一模一样。黑衣,看不清脸,很瘦。
沈长生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人头顶。
一行字浮在那里,比所有他见过的字都淡,淡到几乎透明:寿命,已尽。
这个人,已经死了。
沈长生猛地收回目光,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怀里的玉佩。
那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墙拐角处。
像一缕风,没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