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铺子后院那间小屋，沈长生住了三年。屋里的东西和他死之前一模一样——破被子叠在木板床上，半碗药搁在桌上，药都馊了，结了层绿色的霉。
沈长生是被姜汤和一觉睡醒救回来的。准确地说，是那枚玉佩救的。
第二天一早他就撑着墙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走了。老周头拦不住他，只能在后面跟着，怕他一头栽地上。
你慢点！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急什么！
周伯，我屋里的东西，有人动过吗？
没有。你倒了之后铺子关了三天，门是我从外面锁的，钥匙在我这儿。老周头掏出一把铜钥匙晃了晃。
沈长生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一丈见方，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一把椅子，就剩靠墙码着的几个木箱。箱子里是老周头让他擦洗保养的古董，有些是从乡下收来的旧物件，有些是过路客人寄卖的。
他没管那些箱子，先走到桌边。
半碗药还搁在那儿，碗壁上挂着一层黑褐色的药渍。沈长生凑近看了看，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到鼻尖。
不对。
这药闻着没问题，是镇上医馆刘大夫开的退烧方子，柴胡、黄芩之类的东西。但碗底有一圈异样的沉淀，颜色偏深，带一点不自然的青灰色。
他上辈子做古董鉴定，经手的古玩上有不少古代毒物的残留——砒霜、水银、铅粉。那层青灰色的沉淀，他见过。
周伯，他回头，这药是谁煎的？
药馆的伙计送来的，一天三碗。怎么？
刘大夫开的方子呢？还在吗？
在柜台抽屉里，我去拿。老周头转身要走，又停下，长生，你到底在找什么？
沈长生摸了摸下巴，盯着那碗药没出声。
行，你不说我就不问了。我去拿方子。老周头嘟囔着出去了。
沈长生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样东西——床、桌子、椅子、木箱，头顶的字迹一行行浮现出来。
木板床：寿命，四年。 桌子：寿命，十二年。 椅子：寿命，七年。 靠墙的木箱：寿命，二十三年。
都是普通物件的寿命，没有异常。
他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是几件杂项——一个缺了口的瓷碗、一柄锈了半截的铜勺、几枚散落的铜钱。沈长生扫了一眼。
瓷碗：寿命，一百四十七年。 铜勺：寿命，六十二年。 铜钱：寿命，三十年。
比凡间物件长寿，但也不离谱。有些老物件就是放得久。
第二个木箱。更多杂物——半截玉簪、一方旧砚台、一把断了弦的琴、一只巴掌大的铜镜、几块散落的玉料。都是老周头从乡下收来的，便宜得很，搁在箱里等着有缘人来看。
铜镜：寿命，五百三十六年。铜镜比玉簪年轻，但也不短了。他翻过来看了看镜背，纹饰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磨过。五百多年的铜镜在古玩行里不算稀罕，但搁在苍云镇这种地方就不对劲了。
散落的玉料更奇怪。几块拇指大小的碎石，灰白灰白的，怎么看都是下脚料。但它们的寿元是——一千二百年。
沈长生把玉料拈起来看了看。和那块在废货行买的灰石头不一样，这些玉料没有热流，不是将死之物。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寿元丰沛，只是被当成废料扔在这里。
这间铺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玉簪：寿命，八百九十年。
沈长生手一顿。
八百九十年。一根玉簪活了快九百年，这还是凡间的东西吗？
他拿起玉簪翻看，材质普通，做工也粗糙，像是乡下女人用了几十年传下来的。但它有八百九十年寿命。
为什么？他试了一下，手掌贴上去，没有热流。不是将死之物，吸不动。他只好把玉簪放回去。
他又看那方砚台。寿命，四百一十年。断弦琴：寿命，二百三十三年。
不算离谱，但玉簪不正常。八百九十年的东西出现在苍云镇一间破铺子里，就像一头鲸鱼出现在小河沟，不该在这儿。
第三个木箱。
沈长生打开盖子，愣了一下。
里面只有一件东西。一柄短剑，没有鞘，剑身锈得几乎看不出形状，剑柄缠的麻绳都烂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
他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寿命，一万两千年。
一万两千年。
沈长生把短剑拿起来，掂了掂。很轻，轻得不正常，像一把空壳的铁片。但寿命显示它活了一万两千年还没到头。他试着摸了摸剑身，没有热流——和玉簪一样，寿元丰沛得很，不是将死之物，吸不动。
他前世见过最老的物件是商周青铜器，撑死三千年。这把剑的岁数是青铜器的四倍。
这不是凡间的东西。
他放下短剑，关上箱盖，脑子里飞速转着。苍云镇是个凡人聚居的小镇，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是老周头收来的，还是有人故意放这儿的？
他把三个箱子重新过了一遍。第一个箱子里的东西寿元都在百年以内，算正常旧货。第二个箱子有四件超过五百年的——玉簪、铜镜、玉料。第三个箱子里只有那一柄剑，一万两千年。
越是后面的箱子，东西越少，寿元越长。这不像是老周头随便收来的，更像是有人按顺序把东西一层一层码进去的。
周伯，等老周头拿着药方回来，沈长生先问了一句，箱子里那些东西都是您收来的？
大部分是。有些是过路客人寄卖的，来取的少，搁了好几年了。那个锈剑是三年前从山脚下一户猎户手里收的，猎户说在山洞里捡的，五文钱卖给我了。
五文钱买一把一万两千年的剑。沈长生没说什么，接过药方看。
方子写得规规矩矩，柴胡、黄芩、甘草、连翘，都是退烧的常用药。他看了看药方，又看了看桌上那碗馊药。
周伯，这药是你亲手端的，还是伙计直接送进屋的？
伙计送来的，一天三趟，准得很。怎么？
碗呢？每回都用同一个碗？
老周头想了想：不是，药馆的碗，喝完了伙计下回连碗一起收走。最后这碗是那天晚上他自己端来没人收的，因为你……没了。
沈长生把药方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碗底那圈青灰色的沉淀。
周伯，你看这个。
老周头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药渣子？
不是药渣。沈长生声音很轻，药渣是深褐色，不会发青。这个颜色我在……书里见过。叫矾石粉，吃下去和退烧药混在一起，前三天没反应，第四天开始咳血，第七天断气。
他没说上辈子见过。这种时候不能让老周头觉得他疯了。
老周头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在你药里下了毒？
我死之前发了三天的烧，咳血，指甲发黑。沈长生把双手翻过来给他看，指甲盖上那层灰白色还没褪干净，这是矾石中毒的症状，不是风寒。
老周头一屁股坐在床板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谁……谁要害你？你就是个铺子里的学徒，身上连二两银子都没有。
不一定是为了钱。沈长生说，也可能是我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还在查。他没说玉佩的事。不是不信任老周头，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下毒的人还在盯着这间铺子，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老周头坐在床板上发了一会儿呆，突然站起来：我去找刘大夫问问他药馆的事。
别去。沈长生叫住他，药馆的伙计只是送药的，不一定知道碗里的东西被动过手脚。您去了反而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算。沈长生说，先查，查清楚了再说。急不得。
沈长生没接话。
谁要害他？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原主就是个穷孤儿，没什么仇家，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除非——有人要害的不是沈长生这个人，而是别的什么。
他想到了那枚玉佩。昨天在棺材里碰到的时候，他吸了十一年的寿元。今天早上醒来，身体明显好转。这东西能续命，能让人从死到生。
谁会在一个穷小子的棺材里放一枚有三千二百年寿命的玉佩？有人想杀他，也有人想救他。这两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周伯，他抬头，我死之前两天来的那个黑衣人，你细想想，他除了买砚台，还做了什么？
老周头使劲回忆：他……进来之后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你擦的那批东西。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了。然后挑了块砚台，付银子走人。
他问了名字？
嗯。我还觉得怪，一个买旧砚台的问伙计名字做什么。
沈长生摸着下巴，沉默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买完东西顺口问了他的名字。两天后他就中毒了。三天后他死了。然后棺材里多了一枚能续命的玉佩。
还有那个葬礼上靠墙站着的黑衣人——寿命，已尽。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站在活人堆里看着他。
长生？老周头见他发呆，推了推他，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沈长生收回思绪，周伯，我能回铺子干活了吗？
你——老周头瞪大眼，你刚活过来就要干活？
总得吃饭。沈长生站起身，腿还在抖，但能走了，躺着也帮不上忙。
老周头张了张嘴，到底没拗过他，叹了口气：行，你先把那箱旧货擦了。轻活。别搬重的东西。你现在的身子骨，一阵风都能刮跑。
知道了。
沈长生穿过前厅，经过柜台的时候停了一下。柜台上摆着一把老周头用来算账的算盘，珠子是骨质的，磨得发亮。他扫了一眼——寿命，五十六年。普通物件。倒是算盘旁边搁的那只铜镇纸有点意思，寿元一百二十年，比凡间物件老了不少。
他把镇纸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刻着两个字：苍云。
和镇名一样。他没多想，把镇纸放回去，往后院走去。
经过院子的时候，沈长生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墙根。
昨天那个黑衣人靠站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地上连脚印都没留。但沈长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墙根下的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拖过的痕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后院门口。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印子很窄，不到一寸宽，像是布鞋拖地留下的。黑衣人走路不沾地，但他进屋的时候总得落地。
顺着印子看过去，一直通到他住的小屋门口。
下毒的人，不止来过铺子里。他来过这里。来过后院。来过他住的小屋。而且不是一次——印子被踩过好几遍，深浅不一。
沈长生蹲在墙根摸了摸地面。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砖缝里那一小撮矾石粉还在——下毒的人留下的痕迹。死了的和害人的，两拨人的证据都只剩下这么一点。
他看向苍云镇的方向，镇外的山头起了雾，灰蒙蒙的，像要变天。
而那柄藏在他箱子底下、寿命一万两千年的锈剑，安安静静地躺在木箱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