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生在玉佩背面发现了一个字。
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像树皮上的纹路,弯弯绕绕地绕成一个字,和那块木牌上的一模一样。
天还没亮透,他借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灰光,把玉佩和木牌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半天。玉佩上的纹路要凑到一寸之内才能看清,不仔细看就是一撮杂乱的划痕。但和木牌一比,笔画走势分毫不差。
这东西不是两件,是一套。玉佩是芯,木牌是钥。黑衣人把两样东西分开给他,是怕被人一起搜走。
他把两样东西重新藏好,起身洗了把脸。水缸里的水冰凉刺骨,浇在脸上倒是提神。镜子里的人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但眼神是亮的——这是穿越过来之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长生!前头来了客人!老周头在外面喊。
沈长生把玉佩和木牌塞进枕头底下,起身去了前厅。
来的是张屠户,割了半扇猪肉来卖。老周头正跟他讲价,两人为二文钱争得面红耳赤。沈长生接手了柜台,把昨天擦好的旧货上架归置。
日子看着和往常一样。但沈长生知道不一样了。
他把铺子里的活干完,借故去后院取货,绕到东墙根看了看。昨天那个黑衣人化为灰烬的地方,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风把一切都吹散了,像是他从没来过。
沈长生蹲在墙根摸了摸地面。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砖缝里那一小撮矾石粉还在——下毒的人留下的痕迹。死了的和害人的,两拨人的证据都只剩下这么一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想不通的事就先放着。这是他上辈子做鉴定养成的习惯——拿到一件东西,先看材质、看工艺、看年代,能定就定,定不了就搁着,等有了新线索再说。急是急不来的。
下午申时,铺子里的活干完了。沈长生坐在门槛上啃老周头烙的死面饼子,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发现了一件事——自从能看见寿元之后,他对活物和死物的区别变得更敏感了。街上的人,不管老少,头顶都有数字,长长短短。路边的狗有,树上的麻雀有,石板缝里的杂草也有。
但有些东西没有。
石头没有。河水没有。天没有。
不是寿命为零,是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像是在寿元的法则里,这些东西不算,也不算,而是另一种存在。
他正琢磨这个的时候,看见镇口来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打头的是个年轻人,穿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束发佩剑,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人,一个背包裹,一个提着个竹篓。三个人都穿得齐整,料子比镇上任何人穿得都好。
沈长生一眼就看出来——这和镇上的人不一样。他前天傍晚在镇口看到的那个灰袍中年人,走路方式跟这几个人如出一辙。脚贴着地面飘,不沾地。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打头那人的头顶。
寿命,二百四十七年。
沈长生咬饼子的牙停了。
二百四十七年。这镇上最长寿的人是东头的李老太,九十一岁,已经是全镇最高寿的了。眼前这个看着不到三十的年轻人,寿元是李老太的两倍半。
后面那两个也不短——一个一百六十八年,一个一百五十三年。
不是凡人。
沈长生把饼子咽下去,低头假装擦门槛,余光却一直盯着那三个人。
他们没往别处走,径直进了镇上最大的杂货铺。隔着半条街,沈长生看见杂货铺老板殷勤地迎出来,点头哈腰地说话。那年轻人开口问了一句什么,老板连说带比划地指了指镇北的方向。
北边。苍云山脉的方向。
沈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前天钱老板说过,那个黑衣斗笠的外地人走的时候也是往北。黑衣人昨晚也说了——要来了。来的人果然冲着北边的山来的,这和苍云宗那个名字对得上。
三个人从杂货铺出来,没走,沿着街慢慢逛。他们看东西的方式也不一样——不看价牌,不看成色,专看旧货。经过卖布的摊子瞟都不瞟一眼,到了旧货摊前却停下来翻了翻。
沈长生看着他们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翻过去,心越来越沉。
他们在找东西。
到了老周头铺子门口,那个背包裹的停了一步,扭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货架。
这些旧物件,怎么卖?他问老周头。
老周头笑呵呵地迎上去:客官随便看,都是收来的老件,眼缘好的您说个价。
背包裹的那人翻了翻货架上的东西,目光扫过瓷碗、铜勺、旧砚台,没什么兴趣。沈长生注意到他看东西的时候用的是指尖,不是整只手——两根指头夹起来转一转就放下,像怕沾了灰。看一件东西不超过三息,扫一眼就知道值不值得看。
这不是买东西的,这是搜东西的。
有没有玉器?旧玉、老玉,什么都行。
老周头摇头:玉器可不常见,乡下收不上来那东西。客官要找什么玉?
不挑。那人说,什么旧玉都行。镇上还有别家卖旧货的吗?
东头废货行有几家,不过那边的货比我这儿还差。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翻货架。走的时候看了沈长生一眼——看的是他的脸,不是货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
这小子是你徒弟?
是,我收的孤儿,在铺子里帮忙。老周头拍了拍沈长生的肩膀。
那人没多说什么,跟着同伴走了。
沈长生低头擦门槛,心里像擂鼓一样。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些人就是黑衣人说的。
他们在找玉佩。
但有一点他想不通。黑衣人说过,玉佩认了人之后气息会混在活人的生气里,不容易被察觉。那这三个人靠什么找?如果靠气息,他们应该能直接锁定玉佩的位置。可他们还在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翻旧货,像是没有方向。
难道玉佩藏得太深,气息断了?还是说他们的修为还不够,感觉不到?
不管哪种,对他来说都是好事。能拖一天是一天。
还有一件事让他注意——那个背包裹的人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不是随意的扫视,是在辨认。他们手上可能有原主的画像或描述。如果他们确认了他就是死了又活过来的那个学徒,下一步会怎么做?
沈长生不敢往下想。
老周头等他们走远了,小声说:这些人怪里怪气的。穿那么齐整来废货行买旧货?还专问玉器。
周伯,您觉得他们像什么人?
像……老周头想了想,像有钱的公子哥出来逛街。但逛街的不带剑啊。那腰上挂的也不像普通的剑,亮晃晃的。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太对——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沈长生心里一动。声音发闷,可能是修了某种功法导致的。他上辈子在古玩行混过,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嗓子不正常的要么是伤了嗓子,要么是练了什么特殊的东西。修仙者的功法能改变声音,这倒说得通。
沈长生没接话。剑不是用来逛街的,是用来杀人的。
傍晚关了铺子,他借着收货的功夫在镇上转了一圈。那三个人没走,住在镇口唯一的客栈里。沈长生从客栈门口路过的时候,看见那个打头的年轻人坐在二楼窗边喝茶,目光正扫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沈长生低头走了过去,没多停留。
回到铺子,他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把枕头底下的东西都掏出来。
玉佩。木牌。那块两千三百年寿元的灰石头。
加上箱子里那柄一万两千年的锈剑。
四样东西,四条命。
他握着玉佩,想了很久。
黑衣人说,不要用玉佩,能藏多久藏多久。但现在那三个人已经到了镇上,挨家挨户地问旧玉。他们迟早会问到老周头的铺子。老周头是诚实的生意人,不会说谎,万一被他们翻到货箱里的旧货,再发现那柄锈剑不正常——
沈长生把锈剑从箱子里拿出来,看了看。锈迹斑斑,丑得不能再丑。如果不是他能看见寿元,他也不会多看这东西一眼。
他把锈剑裹进旧布,塞到床板底下最深处的夹层里——原主藏玉佩的地方。然后把箱子重新码好,从外面看跟原来一模一样。
玉佩和木牌照旧塞在枕头底下。灰石头也藏好。
做完这一切,沈长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镇口的客栈亮起了灯。二楼窗边那个年轻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还在喝茶,还在看着街面。
沈长生摸了摸下巴。
他现在有十一年寿命。那三个人加起来有五百多年。差距很大,但他有一个他们没有的东西——他能看见万物的寿命,而他们不知道这件事。
看得见,就活得久。黑衣人说的。
他得想办法弄清楚这三个人到底要什么,要多久。如果能等到他们走了,最好。如果等不到——
他看向枕头底下的方向。
那枚木牌上刻着苍云宗,废器堂,秦。黑衣人说将来会有人认得它。这个人是谁?什么时候会来?木牌背面那行字里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姓?他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枚木牌是一张入场券——等到对的人出现,就是他离开苍云镇的时候。
沈长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三个人在找的玉佩,他已经藏好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对抗,而是藏。
藏好自己,藏好东西,等着看对方的寿元怎么变。
那个打头的年轻人,二百四十七年。不急。他活不了二百四十七年,但至少不会在这几天里死。
而那三个人里的每一个人,沈长生都没看见他们的。
只有一种人看不见死期——寿命远超他自己的。如果他自己只剩十一年,那他的眼睛看不到十一年以后的事。
沈长生闭上了眼。
他算了一笔账。黑衣人给他的信息里,最重要的有三条:第一,害他的人是替修仙者办事的凡人;第二,修仙者要找的是玉佩;第三,玉佩已经认了他,别人拿不走。只要他不暴露,玉佩就安全。
但那三个人已经在镇上了。他能藏多久?一天?三天?一个月?他不知道修仙者的手段有多少种。也许他们有办法逼他说出来。也许他们会在铺子里搜。也许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守在这里等着——因为玉佩的气息迟早会泄露。
窗外,苍云山脉的方向起了风。镇口客栈二楼的灯灭了。
安静得不像有修仙者来过。
但沈长生知道,从今天开始,苍云镇再也不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