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生是被冷醒的。
入秋后的夜风顺着窗缝灌进来,搁在平时不算什么,但他这副身子骨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三天,经不起冻。他裹紧被子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
然后他看见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坐着——是蹲着。像一只瘦猫一样蜷在窄窄的窗台上,双手拢在袖子里,黑衣蒙面,露出一双眼睛。
葬礼上那个人。
沈长生的手在被子里摸到了玉佩,攥紧。他没有喊叫。不是不怕,是脑子比嘴快——这人要是想杀他,在棺材里的时候就动手了。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了三秒。
你醒着。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干枯的树叶在风里磨。不是老人的声音,但也不年轻,像一块布蒙着的钟,闷且哑。
你是谁。沈长生的声音同样很轻。不是装的,他嗓子还没好利索。
一个快死的人。
沈长生看了一眼那人头顶。那行字还在,比白天见过的任何人都淡:寿命,已尽。
你已经死了。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很淡,像叹气:看得出来。
他动了动身子,从窗台上滑下来站在地上。没有脚步声。沈长生注意到他的脚没有真正踩在地面上,鞋底和地面之间有一线极窄的缝隙,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你不怕我?那人歪了歪头,似乎有点意外。
你要是想杀我,葬礼上就动手了。沈长生靠在床头,把被子裹紧了些,你蹲在我窗台上,是来说话的。
那人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脑子转得快。难怪它认了你。
玉佩。
沈长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玉佩,又抬头看那人:你先说,你是谁。
那人走到桌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忍受什么。沈长生注意到他坐下之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
我叫什么不重要。我活了一百三十七年,但那是以前的事了。那人伸出手,让沈长生看。手指关节粗大,但指尖已经开始发灰,和黑衣人的黑色衣袖形成对比。我维持到现在,靠的是一缕残魂寄在躯壳里。魂散了,人就没了。
你也是修仙者?
那人挑了挑眉:你知道修仙?
猜的。沈长生没解释,你活了一百三十七年,凡人没这个寿数。
聪明。那人点了点头,我确实修过仙。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修的路不对,走到半道折了,剩一口气吊着,等着把该做的事做完。
该做的事?
你问谁害的你。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告诉你。
沈长生坐直了身子。
三天前你死了。不是病死的,是中毒。药里下了矾石粉,混在退烧药里,吃了七天才发作。你死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来过你屋里。
不是我。那人摇头,我来的时候你已经断气了。我从你枕头底下把那碗药换了——本来药里下的是另一种东西,吃下去连毒都验不出来,就是个病死了。我换成矾石粉,留了痕迹。
沈长生愣了一下:你换过药?为什么?
因为我来晚了。那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忍什么,我要是早来一天,你不用死。但那个人盯了你很久,下手比我快。等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凉了。我能做的只有把药换了,让人能验出毒来。
然后放了玉佩。
那人点了点头。
沈长生攥着玉佩的手紧了紧:这玉佩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它能保你的命。那人停了一下,但它也能害你的命。
怎么说?
玉佩能给你寿元,也能暴露你。它的气息很特殊,修仙者隔着一里地就能感觉到。你挂在身上,就等于挂了个靶子。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它。
那棺材里那次呢?
那是没办法。你只剩三天了,不吸就死。那人看着他,吸了之后你的气息就变了,和玉佩一样了。如果有人循着气息找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沈长生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现在身上有气息?
有。但还淡,混在你自己的生气里,不容易被察觉。等你吸得多了,气息就浓了。所以——少吸。
谁要害我?那个人是谁?
那人沉默了。不是犹豫,是像在听什么声音。他的目光移向窗外,停了几息,像在辨别风里的什么动静。然后才转回来。
你有没有听过?
听过。沈长生说。他不想让话掉在地上。
不是话本子里的故事。那人看着他的眼睛,这世上有修仙者,有灵气,有法术。苍云镇在山脚下,偶尔有修仙者路过采买,你没见过,不代表他们不存在。他们走路不沾地,寿命几百年往上走,和凡人不是一个层次。
那个害我的人是修仙者?
是一个修仙者派来的凡人手下。那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指了指沈长生怀里的玉佩,他要的是这个东西。
沈长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佩。
这东西……不是你放在棺材里的?是你放进去的,但东西不是你的?
东西是我的。那人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也是别人的。它原本属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那个地方被毁了,残存的东西流落在外。这枚玉佩是其中之一。那个人想找它,找了三年。他找到了苍云镇,找到了你。
为什么找到我?
因为你碰过它。
沈长生皱眉。
那人解释:这枚玉佩在十年前被人藏在了苍云镇。藏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天你擦货的时候碰到了它。它认了你。从那以后你身上就沾了它的气息。那个人循着气息找来,发现了你。他不确定玉佩在你身上还是已经被你藏起来了,就先下了毒,想等你死了搜身。死了的人不会反抗。
沈长生的脑子转得飞快。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一次,老周头收了一批来路不明的旧货,让他擦洗。当时有一块旧布裹着的东西,他擦的时候手被扎了一下,之后那东西就不见了。他以为是老周头卖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要等我死了才放进棺材?
因为我到的时候你已经死了。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些,活人身上挂着一枚寿元三千年的玉佩,太显眼。有修为的人隔着半里地就能感觉到。但死人不一样——死人陪葬,天经地义。我把玉佩放你棺材里,它会自己续你的命。
但我没想到你真的能看见寿元。
沈长生心里一凛:你知道我能看见?
现在知道了。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对——你看的不是我的脸,是我头顶。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又远了。
沈长生问了他最想问的问题:那东西被那个人拿走了吗?
没有。他来搜过你的屋子,没找到。因为你把玉佩藏在了老周头都不知道的地方——床板夹层里。他翻遍了整间屋子都没翻到,只好走了。
然后你取出来放进棺材。
对。趁老周头出门买棺材的工夫。
沈长生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不直接留着?你修过仙,总比我一个凡人会用。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人。
我留不了多久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发灰的指尖,残魂撑不了几天。再说了,玉佩已经认了你,别人拿在手里就是块石头。只有你碰它,它才给寿元。
那个害我的人,还会来吗?
那人的语气很笃定,他没在屋里找到玉佩,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会派人来看着这间铺子,等着玉佩自己露出来。
那我怎么办?
藏。把东西藏死。玉佩不要随身带,放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平时该干什么干什么,像个普通学徒。他们找不到东西,待一阵子就会走。
沈长生点了点头。
那人又说:还有一件事。你那个箱子里的东西——那把剑,那根簪子——别让人看见。那些东西和我一样,是从那个地方流出来的。来历对上了,麻烦就来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搁在桌上。
一枚木牌。巴掌大小,木质发黑,像是浸了什么东西变了色。上面刻着一个字——寿。
你拿着这个。将来会有人认得它。那人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
沈长生看见他头顶那行字又淡了一分,淡到几乎看不见。
你要去哪?
我哪也不去。那人走到窗边,声音已经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们快来了。玉佩的事我不该留这么久,是我贪了,想看一眼……
他没说完。
沈长生看见那人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比喻,是真的透明——皮肤像化在水里一样,一点一点从指尖开始消散。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什么表情。
记住一件事。他回头看了沈长生最后一眼,他们来了之后,不要用玉佩。能藏多久藏多久。你看得见寿元,这是你最大的本事。看得见,就活得久。
话音落的时候,他已经散了大半。黑衣像被风吹散的烟,从肩膀开始碎裂,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三息之后,窗台上只剩一堆灰烬和那枚木牌。
连风都没有,灰烬就那么堆着,纹丝不动。
沈长生坐在床上,盯着那堆灰看了很久。窗外天还没亮,院子里一片死寂。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玉佩和那枚木牌,手指发白。
那人说的是什么人?修仙者?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苍云宗,废器堂,秦。
沈长生不认得苍云宗三个字,但他认得最后一个字——秦。
这枚木牌和苍云镇的二字,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苍云宗,废器堂,秦。
沈长生不认得苍云宗三个字,但他认得最后一个字——秦。
这枚木牌和苍云镇的二字,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苍云镇因苍云山得名,镇上的人从来没有把山名和一个宗门联系过。但如果山里真的有修仙者……
他又看了看木牌正面的字。和玉佩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黑衣人说玉佩属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不是就叫做苍云宗?如果是,那废器堂又是什么地方?那个又是谁?
他把木牌和玉佩一起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眼睛盯着房梁。
天快亮了。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那个灰袍中年人,看不见寿命的那个,和是不是同一拨人。
门外传来老周头的咳嗽声和开门声。铺子要开张了。
沈长生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现在有十一年寿命,一枚能续命的玉佩,一块来历不明的木牌,和一柄一万两千年的锈剑。
还有一双能看见万物寿命的眼睛。
够不够用,他不知道。但至少——他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