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胡同暗处,雷子眼疾手快地接住阎解旷扔来的半包大前门。
刚子则熟练地掏出洋火,双手拢着风,替阎解旷点上。
火光跳动间,映出阎解旷那张冷峻且棱角分明的脸。
雷子深吸了一口烟,压抑着兴奋问道:「三哥,去东北干嘛?倒腾紧俏货?」
「跑山。」
阎解旷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声音在寒夜里犹如敲击的生铁。
「去长白山大马林子。那里有百年野山参,有熊胆虎骨。」
「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碰上当年小鬼子留下的无主金矿。」
「只要敢拿命搏,干完这一趟,就能让咱们在四九城横着走。」
听到「跑山」两个字,刚子眉头微微一挑。
作为退伍汽车兵,他深知东北原始丛林零下三十度的寒有多恐怖。
那里不仅有饿疯了的黑熊野猪,还有越境的亡命徒和杀人不眨眼的悍匪。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双虎目透着狠劲。
「三哥,我娘的病正等着钱救命,医院那边都下了病危通知了。」
「大夫说再交不上住院费,明天就得给老太太拔管子。」
「我这条命是你当年从冰窟窿里捞回来的,你指哪,我打哪!」
「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刚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站着尿的爷们!」
雷子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
他当即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大皮鞋狠狠碾灭。
「干了!天天在胡同里跟那群孙子抢地盘,有个鸟用!」
「咱们就跟着三哥,去深山老林里见见血,博个大富贵!」
阎解旷看着眼前这两个绝对忠诚的生死兄弟,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有些发凉:「有胆气是好事,但现在有个现实问题。」
「我兜里比脸还干净,你们俩呢?」
雷子脸上的兴奋猛地一僵,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把全身裤兜翻了个底朝天,只抠出两毛五分钱和半斤快过期的全国粮票。
刚子更惨,为了给老娘抓药,家里连过冬的煤球都买不起了。
这会儿兜里连个钢镚都找不出来。
去东北的火车票、抗寒的狗皮帽子、军大衣。
外加进山必备的干粮、烈酒和急救药品,加起来绝不是个小数目。
满打满算,至少需要一百多块钱的启动资金。
「三哥,要不我去把三大爷那辆二手自行车偷出来卖了?」
雷子憋了半天,出了个馊主意。
阎解旷冷笑一声,拍了拍小腿处绑着的三棱军刺。
「自家人窝里横算什么本事?传出去还不够别人笑话的。」
「我记得上个月,南城那个放印子钱的黑老鸹,是不是设局出老千?」
「硬生生坑了你六十块钱?」
雷子一听这名字,眼珠子顿时红了,咬牙切齿地直喘粗气。
「那孙子仗着手底下有十几个地痞,黑了我的钱不算完。」
「还放话让我见他一次绕道走,不然就打断我的腿!」
「走。」阎解旷将旧军大衣的衣领一竖,大步流星地朝胡同外走去。
「拿回属于咱们的钱,顺便让他赞助点路费。」
深夜的南城,一处废弃仓库里。
里面灯火通明,劣质旱烟的味道混合着汗臭,呛得人睁不开眼。
仓库四周连个窗户都没有,门外还站着两个冻得直跺脚的放风马仔。
黑老鸹正光着膀子,露着胸口一撮黑毛,怀里搂着个涂脂抹粉的暗娼。
他正和七八个手下大呼小叫地推着牌九。
桌上堆满了毛票和硬币,甚至还有几块成色不好的旧怀表。
阎解旷走到仓库门口,连正眼都没看那两个放风的马仔。
一人赏了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直接敲在后颈窝上。
两个马仔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在雪地里。
紧接着。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扇厚重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碎木屑四下飞溅。
刺骨的冷风夹杂着雪星子猛灌进来,冻得屋里的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操!哪个不长眼的敢踹爷爷的门!」
黑老鸹怒骂一声,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抓起桌上的杀猪刀就站了起来。
话音未落,阎解旷犹如一头出笼的猎豹般突入屋内。
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一个染着黄毛的小流氓刚想提棍子往上冲。
阎解旷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抽在他的下巴上。
那小流氓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抽得凌空飞起。
重重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像个破麻袋一样滑落下来,当场昏死过去。
紧接着,阎解旷一个箭步跨到牌桌前。
根本不给黑老鸹任何反应和呼救的时间,右手猛地一挥。
「笃!」
一把寒光闪烁的三棱军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
擦着黑老鸹的手指缝,死死钉入三寸厚的实木桌面。
刀刃散发着嗜血的寒意,离他的大动脉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
黑老鸹吓得亡魂皆冒,头皮瞬间炸开了一层白毛汗。
他刚想张嘴喊人,阎解旷的左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捏住了他的后脖颈。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
黑老鸹的脸被死死按在了牌桌上,五官挤压得变了形。
「上个月坑了我兄弟六十块。」
阎解旷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今天我连本带利拿两百块当路费,你有意见吗?」
看着阎解旷那双毫无感情、仿佛看死人一样的眼睛。
再看看门口堵着的、如狼似虎的雷子和刚子。
黑老鸹带来的人全吓破了胆,面面相觑,连刀都不敢提一下。
黑老鸹只觉得裤裆一热,竟是当场吓尿了。
一股骚臭味顺着裤腿流到了地上。
他脸色惨白,哆嗦着连声求饶:「没……没意见!」
「爷,钱都在抽屉里,您全拿走!一分不留全拿走!」
拿着从黑老鸹那里「借」来的二百四十多块钱。
外加一叠厚厚的全国粮票和工业券。
三人没有半分耽搁,连夜扫荡了京城最隐秘的地下黑市。
一百块钱砸下去,三套厚实的苏式军用大衣瞬间到位。
防风的狗皮帽子、高腰牛皮靴一上身,抗寒能力直接拉满。
刚子利用以前在部队汽车班的老关系。
搞来了两把开过刃、能直接劈断牛骨的重型开山刀,以及一捆强力尼龙绳。
雷子则背上了十几斤散装高粱烧酒,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风干肉。
换上这身行头,三人站在黎明破晓前的风雪中。
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彪悍之气,简直就像一队即将开赴前线的敢死队。
阎解旷将三棱军刺重新绑在小腿肚上,伸手拉了拉狗皮帽子的帽檐。
目光穿透风雪,望向遥远的北方。
「出发!」
「不混出个人样,不带回一箱子黄金,咱们绝不回京城!」
清晨的北京火车站,人山人海,喧闹声震天响。
高音喇叭里正循环播放着激昂的时代红歌。
戴着红袖章的巡逻人员不时穿梭在人群中,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
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扛着蛇皮袋赶着回乡或下乡的人群。
广场上寒风呼啸,却吹不散那股浓烈的人间烟火气和离别的感伤。
阎解旷三人凭着老炮儿的蛮力和魁梧如铁塔般的身板。
像三把锥子一样,硬生生在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挤出了三个相连的座位。
刚才上车的时候,车门已经被堵死。
他们愣是撬开了一扇车窗,直接翻进去抢占了地盘。
车厢里的空气浑浊不堪,连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
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汗臭味、呛人的旱烟味,还有劣质化肥的气息。
过道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地上坐满了人。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全汇聚在这个铁皮罐头里。
刚子将装满干粮和开山刀的厚实帆布包死死压在腿下。
双手抱在胸前,犹如一头护食的猛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过客。
雷子则兴奋地扒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站台风景。
阎解旷双臂抱胸,把狗皮帽子的帽檐压低,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仿佛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就在火车拉响汽笛、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开动的那一刻。
雷子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阎解旷。
他凑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
「三哥,斜对面那四个戴鸭舌帽的盲流,眼神不对劲。」
「从咱们上车开始,这几个孙子的眼珠子就在打转。」
「一直死死盯着刚子腿底下的包……」
阎解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呼吸依旧平稳。
但他隐藏在阴影下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冰冷声音说道。
「不用管。」
「他们要是敢把手伸过来,老子就让他们这辈子都用不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