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在天地间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白幕。
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乔大山身后,缩着脖子大声嚷嚷。
「大山兄弟,你爷爷真有那么神?」
「那鬼见愁里到底藏着啥好东西,连你们本地人都不敢进?」
乔大山顶着风雪,回过头瓮声瓮气地喊道。
「好东西多着呢!百年老参、成群的野猪、甚至还有当年小鬼子留下的废弃金矿!」
「可那也得有命拿才行,那林子可是阎王爷的饭桌!」
阎解旷、雷子和刚子三人,跟着乔大山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跋涉了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的体力消耗,简直比在平地负重跑十公里还要折磨人。
终于,一座背靠着山崖的坚固木屋出现在林场边缘。
木屋周围用粗壮的红松木围成了一圈拒马,尖锐的木刺直指外侧。
院子里还挂着几张风干的狼皮和野猪皮。
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和血腥味。
「爷爷!俺回来了,带了几个京城来的朋友!」
大山用力推开厚重结实的木门,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掀开破旧的棉门帘,屋内烧着地龙,一股暖烘烘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陋,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猎具和兽骨。
炕上盘腿坐着一个干瘦老头,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
老头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满脸风霜,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但他那一双眼睛,却像了长白山上盘旋的鹰隼,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正是长白山最老练的猎人,乔老把头。
听到孙子的动静,乔老把头缓缓撩起眼皮。
目光在阎解旷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尤其是看到他们那身虽然厚实,但明显不属于跑山人的装扮时。
老头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吧嗒旱烟的动作也停了。
「胡闹!」
老把头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重重磕了两下,声音沙哑严厉。
「大雪封山,山神爷不见客!」
「大山,你带这几个京城来的少爷羔子进山,是嫌他们命太长?」
「还是想给山里的瞎子送口粮?」
大山一听急了,赶紧把身上的雪扫干净,凑上前解释。
他唾沫横飞,把刚才在饭馆里阎解旷一招废掉盲流刀疤脸的事说了一遍。
直夸阎解旷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一出手就把那帮地头蛇给镇住了。
乔老把头却冷哼一声,重新往烟袋锅子里塞了一撮烟丝。
「打架斗狠和跑山,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码事!」
「大马林子里,零下三十多度,一脚踩空掉进雪窝子连个泡都不冒。」
老把头点燃烟叶,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眼神里透着轻蔑。
「遇上成群的野猪和饿疯了的东北虎,你拳脚再硬,能硬过畜生的獠牙?」
「外乡人不懂敬畏,进了深山就是个死字!」
「趁早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儿碍眼!」
雷子一听火气上来了,梗着脖子就想顶嘴。
「嘿,你个老头怎么说话呢?我三哥……」
话还没说完,阎解旷一把按住了雷子的肩膀。
阎解旷面无表情,没有为自己解释半句。
他径直迈开长腿,走到了屋子的左侧墙角。
那里用铁丝挂着一副巨大的黑熊骨架,骨头被打磨得泛着森冷的白光。
这是老把头当年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也是他跑山实力的象征。
阎解旷伸出修长的手指,顺着黑熊粗壮的颈椎骨一路往上摸。
指尖在第三节颈椎骨上一道细微的痕迹上停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开口。
「这头熊不是用枪打的。」
乔老把头抽烟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阎解旷没回头,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块骨头,声音在大屋内回荡。
「猎人是在它扑过来的瞬间,用三棱放血槽的短刀从下颌骨刺入。」
「刀锋避开了坚硬的头骨,直接挑断了中枢神经。」
「刀口稳,力量拿捏得分毫不差,一击毙命。不过……」
阎解旷缓缓转过身,深邃如渊的目光死死盯着乔老把头。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老把头那条微跛的左腿上。
「你拔刀慢了半秒,被熊爪垂死挣扎时扫到了左侧大腿,伤了筋骨。」
此话一出,大屋内瞬间死一般寂静。
乔老把头拿着烟袋的手猛地一抖。
烧红的烟丝掉在炕席上,烫出了一个小黑洞,他都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阎解旷,满是风霜的老脸上写满了骇然!
这件事发生在这大马林子深处,当时可是命悬一线的生死搏杀。
除了他自己,连亲孙子大山都不知道这些凶险的细节。
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京城年轻人,竟然只看了一眼骨架。
就分毫不差地全盘复原了当时的战斗场面?!
这不仅需要具毒辣的眼光!
更需要对野兽解剖结构和近身搏杀,有着恐怖到的直觉!
乔老把头干瘪的嘴唇微微哆嗦,震惊得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里屋的蓝印花布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走出一个穿着碎花大棉袄、梳着一条乌黑大辫子的东北大妞。
这是老把头的孙女乔冬梅,林场里出了名的辣妹子,人称乔丫头。
她性格泼辣,手里提着一把保养得好、泛着烤蓝光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乔丫头上下打量着阎解旷,眼神里透着几分野性和不服。
「京城来的,光嘴皮子溜可不行。」
「敢不敢到院子里试试真家伙?让俺见识见识!」
乔丫头把步枪往地上一杵,挑衅地扬起了下巴。
阎解旷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二话不说。
他猛地转身,大步跨出屋外,直接迎着狂暴的白毛风站立。
乔丫头紧跟着走出门,指着百米外一棵在风雪中剧烈摇晃的枯树。
「看到树梢上那只冻僵的死乌鸦没?」
「这风口,风速这么大,你能打中树干就算你……」
她话音未落,阎解旷直接伸手,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步枪。
动作霸道而凌厉,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阎解旷没有丝毫瞄准的停顿。
他甚至没有眯起眼睛去适应漫天的风雪,也没有计算风偏。
全凭前世特种老兵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生死之间磨砺出的战斗本能!
抬枪!据枪!击发!
一气呵成,动作快得犹如闪电!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撕裂了狂暴的风雪,在山林间久久回荡。
百米外,那只死乌鸦瞬间炸成了一团黑色的羽毛。
连带着那截手腕粗的枯树枝,齐刷刷断裂,狠狠砸进厚厚的积雪里。
乔丫头张大了嘴巴,呆立当场。
她从小在林场长大,枪法在年轻一辈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可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这种恶劣风雪中,连瞄都不瞄就一枪命中目标的!
屋内的乔老把头连鞋都没顾得上穿。
直接赤着脚跳下炕,跌跌撞撞冲到门口。
他瞪大眼睛看着远处断裂的树枝,又看看阎解旷。
这个年轻人单手持枪,那双眼眸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把头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握住了门框,指节都泛白了。
「无需瞄准,人枪合一……」
「这哪是什么少爷羔子!」
「这小子这股子狠劲和对生死的直觉,天生就是跑山的神仙啊!」
老把头彻底折服了,声音都因为的激动而变了调。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大山。
「大山!给他当向导!」
「这大马林子,拦不住这头过江猛龙!」
得到老把头的首肯,大山和乔丫头立刻麻利地行动起来。
跑山神仙的面子比天大,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两人迅速帮忙准备进山必需的防冻高度烈酒、高热量的干粮和用来拉物资的爬犁。
临行前,老把头更是破例从炕席最底下翻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里面是一张祖传的兽皮地图,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上面用特殊的颜料,标注着几处隐秘百年老参和废弃金矿脉的位置。
老把头郑重其事地将兽皮地图交到了阎解旷手里,眼神里满是敬畏。
一个小时后,风雪愈发狂暴,天地间完全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阎解旷腰间挎着厚重的开山刀,怀里揣着那把致命的三棱军刺。
他带着雷子、刚子和大山,像四头嗜血的孤狼。
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深处。
夜幕很快降临,大马林子里的气温骤降至零下四十度。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众人踩碎积雪发出的咯吱声,以及粗重的呼吸声。
黑暗的丛林像是一头张开巨口的怪兽,随时准备吞噬闯入的活物。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阎解旷猛地停下脚步。
他右手瞬间搭在了开山刀的刀柄上,浑身肌肉如弓弦般紧绷。
整个人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豹,目光如锋利的刀刃般刺向前方漆黑的雪谷。
大山刚想开口询问,阎解旷猛地一抬左手,打了个严厉的噤声手势。
风中,隐约传来了一阵微弱、绝对不属于野兽的动静。
那是金属机械相互摩擦发出的冰冷声响。
「咔哒——」
子弹上膛的清脆声音,在这寒的雪夜里显得格外诡异和刺耳。
大马林子的寒雪夜里,一场致命的血腥遭遇战,即将拉开帷幕。
雷子一把抓紧了背上的猎枪,压低声音,牙齿冻得直打颤。
「三哥,前面那是啥动静?不是说这鬼见愁连本地人都不敢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