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赫司的马车疾驰入平阿的时候,沈砚正在接见西域来的诸王。
大殿很高,很宽敞,柱子粗得要几个人合抱,地上铺的砖光可鉴人,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声。
“这是鄯善王,这是焉耆王......这是疏勒王......”
通译高声地唱着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报。
诸王依次上前拜见,走得很慢,低着头,弯着腰,到了跟前扑通跪下,紧紧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连头都不敢抬,有人手抖得厉害,捧礼单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得太猛,磕出一声闷响。
蒲犁一战,西域各国可说是心惊胆战。
那一仗打完,所有人都明白了贵霜没那么可怕,大夏才可怕,连见到马超,都情不自禁腿软,话都说不利索,何况是拜见传闻中的大夏皇帝。
他们从前只听说中原天朝繁华,听说而已,没有概念。在他们的想象里,繁华大概就是集市大一点,房子高一点,人多一点。
此次被马超逼迫着东来,一路走一路看,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人间天堂!
和这里相比,西域实在是一片荒芜大漠,最繁华的城市相比之下也是如此可笑,连这里一条小街道都比不上!
有个王在路上悄悄问过同行的人,这里的人每天都过得这么好么?
对方说,是啊,一直都这样。
那人就不说话了,走了很久,又说了一句,那我们以前过的,算是什么日子。
“诸位,远来辛苦。”沈砚微笑着说。
他坐在上首,穿一身常服,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远房亲戚说话。
“不......不敢......”
胆子最大的疏勒王颤声回答,说了这两个字,后面就没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其他人只能连连叩首,额头一下一下磕在砖上。
沈砚看着他们,不禁摇了摇头。
他回想起当年越人部族前来朝见的情形,那些小部族的头领,皮肤黑黑的,身上带着海腥味,说话口音重得听不懂,可他们至少敢悄悄地抬头看一下自己,看一眼,赶紧低下,过一会又偷看一眼。
而这些王,从头到尾没敢抬过一次。
不过这也是这些年来威势更盛的原故。
地方大了,仗打赢了,名声出去了,来朝见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恭敬,恭敬到后来,就只剩下害怕了。
所谓高处不胜寒。
坐上皇位后,连几个妻子都对沈砚的态度都恭敬了许多,说话前先想想措辞,递茶的时候手放得很低,笑的时候也要看他的脸色,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沈砚有时候会觉得没意思,想找个能跟他吵一架的人,找个敢当面说不的人,找个能拍着桌子跟他争的,可没有,一个都没有!
沈砚意兴索然地挥了挥手,命礼部官员带着诸王去馆驿歇息,好好招待,别怠慢。
诸王如蒙大赦,退下去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德波拉苏怎么样了?”他又随口问道。
问的是旁边一个侍从,问得很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呃......回陛下,那番邦王子,跟着吕奉先在学习天文知识呢。”
侍从回答的时候表情有点古怪,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事荒唐。
沈砚不禁无语地摇头。
德波拉苏王子当日被吕布一把拎起来,如拎小鸡一般,两只脚离了地,两手乱抓,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怜王子吓得险些晕厥过去,眼睛翻了一半,最后还是没晕。
那过后,沈砚却是没将这王子关起来什么。
平阿一向是个充满了包容的城市,那比武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想看看这王子的本事而已,打赢了就放,打不赢就留下,留下也不是囚禁,想走随时可以走。
他并没有将贵霜当成多强大的敌人,贵霜远在西边,中间隔着葱岭,隔着沙漠,隔着无数个小国,七万人过来一趟都不容易,再来一次更难,自然也不会太重视德波拉苏。
其实要走随时可以走。只是路途遥远,路上不太平,不知道这位王子能不能找到回家的道路。
但德波拉苏连输三场以后,却是老老实实地在平阿呆下来了。
输给高顺,输给黄忠,最后输给吕布,那一输,输得他世界观都塌了。
然后他竟然缠着吕布,一心拜其为师,天天跟着,吕布走到哪他跟到哪,吕布看书他也在旁边站着,吕布练琴他在门外听着,被赶走过好几次,赶走了又来,来了又被赶走,再又来。
最后吕布被他搞烦了,干脆就收了这徒弟。
不过,不是教他武艺,吕布说,我那套蛮力我不教,教了你也学不会,学会了也没用。
教的是天文物理等各种稀奇古怪的知识,星怎么转,月怎么缺,水为什么往下流,东西为什么会掉下来,光为什么是直的。
可怜一个两米高的黄须壮汉,就经常在平阿学院里抱着本书晃来晃去,那么大的个子,缩在小小的书桌前,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捏着细细的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嘴里瓮声瓮气地念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口诀,念错了还要重来。
渐渐成了平阿学院新四奇之一。
另外三个是谁,沈砚记不清了,反正有这么个说法,学生们私下传的,传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想到这里,沈砚不禁失笑摇头。
此时旁边一名天罡卫笑着说:
“现在平阿城里番人是越来越多了呢,现在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确实是这样,街上走着走着,就能碰见一个高鼻深目的,或者一个说话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卖胡饼的摊子旁边蹲着个波斯人在讨价还价,学堂里坐着两个西域来的学生,医馆里有个南海来的大夫在跟人比划着手势说话。
一个强大的中原王朝,总是会引来周围诸多小国朝见膜拜,大夏当然也不例外。
而沈砚更是目光最辽阔的君王,他从未停止过向外扩张的步子,西边要通,南边要开,海那边也要去看看,理所当然的,远近各处,普天之下的诸多国家的人们,都跋山涉水来到了平阿。
他们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理由,有的是来做生意的,有的是来求学求技的,有的是被逼着来的,有的是自己非要来的,有的是逃难来的,有的是纯粹好奇来看看的。
带着各种目的。
但在平阿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很多人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遥遥领先时代的伟大城市,富丽繁华,美好积极,而又充满了包容性,每个人的观念都会受到强烈的冲击,随即深深地改变其人的思想和立场。
你在这里见过夜里不熄的灯,就再也受不了黑漆漆的帐篷,你在这里见过干净的水从管子里流出来,就再也喝不下河沟里的水,你在这里见过生病有人治,死了有人管,老了有人养,就再也回不去那种听天由命的日子。
这就是平阿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