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司和木说这样的年轻人,在平阿一呆数年,整个立场和见识,都产生了质的飞跃,眼界思想都大为不同,之前的事就毫不足奇了。
一个在平阿待过的人,回到草原上,再听人说我们要去打大夏,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见过大海的人,听人说要用一只木盆渡海。
你想笑,又笑不出来,因为你知道,说这话的人,是真的相信。
当然,不管怎么说,对于父亲来说,这都是一种背叛行为。
亲手把自己的父亲绑了,塞进车里,送到敌人的都城。这件事放在哪里,都叫背叛。
因此赫司是极为痛苦的。
到了平阿后,他求见沈砚,跪在大殿上,额头一下一下往砖上磕,磕出了血,血流到眼睛里,他也不擦。
他请求免父亲死罪,宁愿他自己承担。
“罪臣之子赫司,恳请陛下开恩,家父愚昧,受人蒙蔽,并非本心悖逆。一切罪责,皆在孩儿。孩儿愿代父受死,只求陛下留家父一命。”
一遍一遍地说,说到嗓子哑了。
沈砚挥手令人将他扶起来。
平静地说:
“轲比能欲谋反,虽然是死罪,但你此次有功,朕可以免其一死,但却必须羁押起来,明白么?”
“羁押,不是囚禁,他有吃有住,有人伺候,想看书可以看书,想写字可以写字。只是不能出去,也不能见人。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说。”
“是!是!”
赫司顿时喜出望外,感激地又跪了下去,跪得很重,额头又磕在砖上。
能够免于一死就行,他愿意留在平阿一直陪着父亲,天天去看他,天天跟他说,说到他明白为止,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理解自己。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儿子不是要害他,是要救他,是要救整个部族。
野心勃勃的轲比能,就这样被关在了平阿。
关在一座很安静的院子里,院子不大,但有树,有石桌,有屋子,有书。每天有人送饭,饭很好。有人打扫,有人洗衣。他想看什么书,说一声,第二天就送来。
他刚开始的时候天天骂,骂儿子,骂难楼,骂木说,骂南边的人,骂这世道。骂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骂。
后来骂不动了,就开始不说话,整天坐在石桌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树,一看就是一天。
再后来,他开始看书,看那些方块字的书,看那些讲星象的书,讲地理的书,讲农事的书。看不懂就问,问了就记,记了就再问。
有一天,他问看守的人,南边到底有多少人?
看守的人说了一个数。
他愣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说:原来如此。
北疆一场祸乱,消弭于无形。
没有打仗,没有流血,没有死人,两千名战士在半路上就被拦住了,客客气气地请回去,发了东西,送了话,放了回来,部族里的人只知道头人去谈判了,谈了很久没回来,后来传来消息,说头人在南边住下了,住得很好。
甚至都没几个人知道发生过什么。
草原上的日子照样过,春天放羔,夏天转场,秋天打草,冬天熬雪。年轻人照样追猎,姑娘们照样唱歌,老人们照样在火堆边讲古。
只是讲古的时候,多了一个故事。
......
张辽率军北上,在鲜卑族中选出了新的首领。
选的不是最强壮的,也不是最能打的,是最愿意坐下来谈事情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话不多,做事稳,懂得算账,也懂得让步。
张辽对整个草原都强加了管控。
划界,立碑,设卡,定规,哪片草场归谁,什么时候转场,一次能带多少马,过境要报什么数,一件一件,写得清清楚楚,不服的就压,服的就赏,叛乱的部落打散了编进别的部,听话的部落给盐给铁给粮。
几年下来,草原上居然真的太平了。
同时,随着道路的发达延伸,草原人和中原的交流也越来越多了。
路修过去了,驿站设起来了,市集开起来了,中原来的商队一辆一辆地走,草原上的皮毛一车一车地运。
从中原来各种美观实用的物品,渐渐盛行于大草原上。
铁锅、瓷碗、布匹、针线、镜子、茶叶、糖、纸、笔、墨、药、犁、镰、锯、钉。一样一样地进来,一样一样地取代旧的东西。
最开始是贵族用,然后是头人用,然后是普通人也用,用惯了自然就离不开了。
年轻一代尤其快,他们学着说汉话,学着算账,学着读书,学着用那些新奇的东西,有些人干脆不骑马了,改坐车,有些人不穿皮袍了,改穿布衣。有些人不再想着抢南边,而是想着怎么去南边做生意。
老一辈看着直摇头,说这不像样,可摇头归摇头,自己家里也用上了铁锅。
轲比能之后再没有野心和才干兼具的人物。
有野心的没才干,有才干的不敢有野心,聪明的都忙着算账,能打的都忙着放牧,草原上出了一代又一代的头人,个个都安分,个个都守规矩,个个都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诸多部族渐渐地聚集在中原王朝的统治下,不是被打服的,是被日子说服的。
关于皇帝伟大的传说,随着有心人的散布流传开去。
说他英明,说他仁慈,说他无所不知,说他坐在平阿就能看见天下每一件事,说他一句话能让黄河改道,一个眼神能让敌人投降,说他从来杀的都是该杀的。说他从来不失信,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传说越传越神,越传越远,一直传到草原的最深处,传到那些连路都没有的地方。
平阿也成为了传说中的城市。
在草原上的歌里,平阿是一个永远亮着灯的地方,那里没有冬天,没有饥饿,没有病,没有死。那里的人不吵架,不偷东西,不欺负弱小,那里的皇帝是个圣人,那里的百姓都像一家人。
母亲哄孩子睡觉的时候会说:乖乖睡,长大了带你去平阿。
老人临死的时候会念叨:我这辈子没去过平阿,下辈子一定要去。
年轻人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会说:听说平阿的街道是玉石铺的,听说平阿的水是甜的,听说平阿的女人都不老。
说的人不一定信,听的人也不一定不信。
但那座城市,确确实实存在着,在南方,在很远的地方,在草原的尽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