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完了完了,全完了!”
天没亮透,钱红梅披着棉袄就往北坡跑,跑到地头,一把掀开草帘子。
掀开的瞬间,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草帘子底下,一片菜苗绿油油的,秆子粗了一圈,叶子舒展开,齐刷刷蹿起来老高。
“这……这苗怎么一夜长了这么高?”
钱红梅揉了揉眼睛,又扒着往里看,伸手捏了捏一棵菜苗的秆子,捏得直咧嘴。
“邪门了。昨天栽下去才到脚脖子,今天都齐小腿了!”
她扭头,看见不远处蹲着个人。
姜岁宁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土,正慢慢捻开。
“岁宁!”钱红梅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你看见没有!苗全活了!一棵没死!还长高了!”
“看见了。”
“你昨晚是不是来过?”
姜岁宁点头:“来过一趟。”
“我就说你昨晚怎么不在屋里!”钱红梅一拍大腿,“这么冷的天你跑来干什么?”
“听土。”
“听土?”
“土里有动静。”姜岁宁把土撒回地里,“根须冻得直喊冷,喊得挺齐。我就把手按进去,给它们分了点热气。”
钱红梅愣了半天:“……啥叫根须喊冷?”
“就是字面意思。跟人冷了要跺脚一样,根冷了会往深处缩。”
“那你是给它们烤火了?”
“差不多。”
钱红梅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忽然,她猛地转身,叉着腰冲家属院方向喊:
“都起来!都给我起来看菜!”
陆陆续续,家属的窗户一扇一扇亮了。等人都涌到北坡地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娘,这是昨天栽的苗?”
“别家试验地全冻蔫了,就咱家这片直挺挺的!”
“不光没死,还蹿了一截!这怎么做到的?”
“问岁宁啊!”
一片目光唰地落在姜岁宁身上。
姜岁宁把手里最后一把土撒进菜畦,拍拍手:“土选得好,草木灰盖得厚,背风坡挡住了寒流。正常。”
“正常个屁!”钱红梅嗓门一震,“东头那几块试验地也是背风坡,也盖了灰!怎么就咱家的活了?”
姜岁宁认真想了想:“那可能就是我家这块,运气好。”
“运气?”
“嗯。地气足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嘀咕了一句:“早先是谁说荒坡上种不出菜的来着?”那人臊得扭头就走。
钱红梅叉着腰,冲着满地菜苗一挥手:
“都记住喽!谁再说岁宁瞎折腾,先问问这菜答不答应!”
哄堂大笑。
罗桂香挤进来,围着菜地转了一圈,眉头却越皱越紧。她把姜岁宁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岁宁,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这菜长得太好了,好得不像话。”罗桂香扫了一圈人群,“咱们能看出来,别人也能看出来。回头要是引来人问,你这‘运气’二字,糊弄得过去吗?”
“糊弄不过去就讲道理。”
“道理怎么讲?”
“背风、向阳、灰厚、水足,一条一条摆出来。”姜岁宁说,“讲得通就是道理,讲不通,再想别的。”
罗桂香叹口气:“你这孩子,嘴上说得轻巧。”
正说着,人群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先回家。”
陆长川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军大衣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几步走到姜岁宁跟前,抬手就探上她的额头,脸色当场沉了。
“脸白成这样,手凉成这样,你跟我说是运气好?”
“我没觉得累。”
“我没问你觉不觉得累。”陆长川握住她的手腕,“你的手,比菜地的土还凉。”
“早上的土都凉。”
“姜岁宁。”
“……嗯。”
“回家。”
他抓着她的手腕就走,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半分脸面没留。钱红梅在后面喊:“连长,地还没看完呢!”
“菜又跑不了。”陆长川头也不回,“人得跑。”
回了屋,陆长川把人按在椅子上,倒了一杯热水塞她手里,又摸出水果糖,剥了纸。
“张嘴。”
“我自己来。”
“张嘴。”
姜岁宁张了嘴。糖进了嘴,陆长川蹲下来,盯着她看。
“夜里寒潮下来之前,你就出门了?”
“嗯。”
“动了多少?”
姜岁宁不说话,含着糖喝水。
“多少?”
“就一缕。”她伸出小拇指比了比,“这么细的一缕,跟头发丝似的。”
“头发丝也是气。”陆长川声音压下来,“姜岁宁,我说过多少遍了。你在人间是靠这个立着的,你倒自己的力气跟倒水似的,往地里泼。”
“菜冻死了也是损失。”
“菜冻死了,明年再种。”
“可是人饿肚子,就这一冬。”
陆长川噎了一下。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缓了些:“以后再有这种事,先告诉我。”
“你睡得沉,叫不醒。”
“那你戳我,掐我,行吗?”陆长川说,“非要自己摸黑跑到地里,把手按进冻土里?”
姜岁宁含着糖,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些,一只手悄悄往他袖口摸过去。
指尖刚碰到手腕,手腕被一把攥住。
“干什么?”
“补一点。”姜岁宁理直气壮,“你身上的气旺,匀我一丝,跟拧毛巾似的,拧不出多少。”
“昨晚刚泼出去一缕,今早就想补回来?”
“想。”
“不行。”
“为什么?”
“这是我的。”陆长川顿了顿,“要补,回屋里,被窝里,正经补。不许在椅子上偷摸占便宜。”
姜岁宁愣了一下:“被窝里怎么补?”
陆长川耳根一红,起身去添热水:“少问。先把水喝了。”
罗桂香在外头敲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登记本:“连长,菜地这动静,我看得立个规矩。浇水、覆灰、轮值,都得记上。还有,”她顿了顿,“团里要是知道了,总归会来人看。”
“会来的。”陆长川说,“瞒不住的事,就摆开了看。”
话音刚落,院门口有人喊。
“这块地是谁家的?连长在家没有?”
来的不是家属院的人。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男人,胳膊底下夹着个帆布包,裤腿上全是泥,一进门就直奔北坡,身后还跟着顾闻舟。
“许茂林,县农业站派下来的农技员。”顾闻舟介绍,“他听团里说了救援的事,又听说咱家属院的菜一夜之间蹿高,坐不住,天一亮就赶过来了。”
许茂林蹲在菜畦边上,看了半天,伸手拔出一棵菜苗,连土带根提溜起来,扒开了看。
这一看,他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根须又白又密,扎得又深又匀,跟梳理过一样,一根须子都没有冻伤的痕迹。
许茂林盯着那团根,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抬头,环视一圈。
“这不是普通抗寒。”
他把菜苗举起来,声音发紧。
“你们谁跟我解释解释,一夜之间,根须能长出这副模样?”
没人说话。
许茂林把菜苗攥在手里,站起来,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目光定住。
“谁负责的这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