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边上，许茂林蹲着看了一棵苗，又看一棵，头也不抬地开口。
“这菜地，谁负责的？”
一院子人，眼睛齐刷刷落在姜岁宁身上。
陆长川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在她前头。“许技术员，菜地是家属院集体开的。选址、翻土、浇水、盖草帘，每一步都有记录，人证物证齐全。要查，可以，但不能没凭没据地指人。”
“我没说是指责。”许茂林摆摆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是要问清楚。不然这菜怎么长的，我说不出道理，回头别人问起来，我一张嘴就是妖风邪气，那我还当什么农技员。”
钱红梅挤到前头，心里直发慌。“许技术员，你可别吓唬人，苗长得好还长出错来了？”
“长得好是好事。”许茂林指着她，“可它好得没道理。昨夜那种温度，露天苗冻死一半是常事。这儿的苗不但没死，还蹿高一截。我问你，种子哪儿来的？”
“团里发的！”
“什么时候浇的水？”
“头天下午！”
“夜里盖了几层？”
“一层草帘子！”钱红梅答到后来嗓子都劈了，“我一个字没编，你倒查上户口了！”
许茂林不接她的话，转向姜岁宁。“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姜岁宁从地里小心拔起一棵苗，连根带土递过去。“你问它没用，得问土。”
“什么意思？”
“苗自己不会长，是土在托着它长。”姜岁宁说，“你蹲下摸摸，这土是温的。”
许茂林将信将疑，伸手插进土里，脸色立刻变了。“温的？夜里这时候，地表土不该是温的。”
“不光温。”姜岁宁蹲下，指着菜畦，“这块地选在背风坡，北边有挡头，寒风刮不实。往下两尺有地下浅水，水在冬天比土暖，地气就借着水往上返。开畦的时候垫了草木灰，草木灰吸热，白天攒下太阳，夜里慢慢放。你昨夜要来摸，苗底下的土比别处暖一截。”
一院子人全静了。
罗桂香先回过神来。“岁宁，这些，你什么时候琢磨明白的？”
“开地的时候就明白了一半，浇水的又明白一半。”姜岁宁说得平平常常，“地不骗人，你对它下多少功夫，它都记着。”
许茂林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忽然一拍大腿。“等等，地下浅水？你怎么知道地下两尺有水？”
“挖的时候，土的颜色不一样，味儿也不一样。”姜岁宁说，“湿土发暗，攥一把能成团。”
“就凭这个？”
“还凭苗。”姜岁宁说，“苗叶子发亮，根须白胖，是喝足了水的样子。要是缺水，叶子先打卷。”
许茂林张着嘴，半天说出一句：“这……这话在我们省里的农业学习班上，教员讲过。讲过！可那是要看图纸、打钻孔的，你拿眼睛一瞧就看出来了？”
正说着，顾闻舟抱着个本子从坡下跑上来，喘着气喊：“数据来了！”
“什么数据？”罗桂香问。
“昨夜我睡不踏实，想着这菜地邪性，后半夜爬起来拿温度计量了一遍。”顾闻舟翻开本子，一页页指给人看，“你们自己瞧。菜地中心，夜里最冷那阵，地温零上四度。菜地外头十步，零下三度。背风坡的土，比向阳坡的同层土，高了整整六度。”
许茂林一把抢过本子，从头看到尾，手都抖了。“你自己量的？”
“我量了三回。”顾闻舟说，“数据不会撒谎。许技术员，我搞地质的，我懂，这就叫局部小气候。选地选得巧，蓄热蓄得对，水汽一顶，草木灰一捂，这菜地就是个天然暖房。跟神啊鬼啊的，一点关系没有。”
许茂林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成立！这套办法成立！背风、亲水、覆灰，三条全占，苗当然疯长！这不光是长得好，这是能推广的！”
“推广？”钱红梅没听明白。
“整个家属院，不，整个团部驻地周边，全都能照这个法子种！”许茂林激动得直搓手，“西北苦寒，年年吃不上新鲜菜，战士们嘴里起泡都不见一片绿叶子。要是家家户户照这么开出菜地来，那是多大的事！”
罗桂香眼睛都亮了。“那咱们院……”
“先别急。”许茂林话锋一转，“我可把丑话说前头。一块地说明不了问题，得复现。划出几块对照畦来，一块照老法子种，一块照这个法子种，一样的种子，一样的浇水，种出来一比，高下立见。到那时候，谁也挑不出半个字。”
“要划几块？”姜岁宁问。
“至少四块，位置、朝向、土质都得记清楚。”许茂林说得飞快，“选地的时候注意，向阳但不开阔的不要，底下没水的不要，草木灰厚薄也要分出层次来试。”
“行。”姜岁宁点头，转头就喊，“罗姨，麻烦你组织一下，把各家能出工的嫂子都报上来，咱们今天就把对照畦划出来。”
罗桂香刚要应声，陆长川先开了口。
“翻土测温的活，派战士。”
许茂林一愣：“这……”
“家属嫂子们白天还要做饭带孩子，地里的重活让战士出。”陆长川说得面不改色，“姜岁宁只管指地块、讲法子。讲完了，她得回家歇着。”
“我不用歇。”姜岁宁抬头。
“用。”陆长川低头看她，声音压低了些，“你昨夜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脸还白着，跟我犟什么？”
姜岁宁张了张嘴。陆长川已经从兜里摸出块糖，剥了纸塞进她手里，声音又抬回去：“许技术员，她讲的法子我全记下了，一条不落。往后要问什么，问她之前，先问我。”
许茂林瞅瞅这两口子，乐了。“成，成，陆连长护媳妇，我懂。”他低头又翻那本记录，“不过话说回来，小气候是有了，可这苗一夜蹿那么高，光靠地温还是差一口气。”
“土里肥力足。”姜岁宁把糖含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开畦垫的底肥厚，苗自然蹿。”
“底肥再足也没有一夜蹿一头的道理。”许茂林嘀咕了一句，到底没再深究，摆摆手，“行，先按你们说的办。对照畦种出来再说。”
当天下午，菜地上热闹开了。战士们抡锄翻土，罗桂香拿着本子挨家登记，嫂子们围成一圈看热闹。
许茂林站在地头，扬声道：“都听好了！对照试验一落地，往后每家都能认领一小块试验菜畦，收成按劳动记工！”
话音刚落，钱红梅的锄头杵在地上，胳膊一抡，直指最东头那块黑油油的肥畦：“那块归我！”
“凭什么归你！”刘春杏一个箭步冲过来，也指着同一块地，“我先看上的！”
“你先看上的？我眼睛都瞅酸了！”
“你俩撒开！”罗桂香夹在中间直跺脚，“许技术员话音还没落地呢，抢什么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