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考结束后的一个月,南城的墙修好了。
坍塌的卷帘门换成了新的,碎玻璃清扫干净了,街上那些被爪子和罡气刮出的深槽用沥青填平了空气中那股烧焦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被初夏的风吹散了,换成路边早点摊飘过来的油烟味和香樟树叶子被晒热的青涩气息。
苏凡的伤也养好了。
这一个月他基本待在家里,偶尔去训练馆活动一下筋骨,武考杀异兽和大学录取给了不少奖励,也是有点小钱能够去得起训练馆了,剩下的时间就是躺着。
戾气值使用之后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少了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像是梦里见过什么醒来就忘了,试了几次想不起来他就没再想了。
班群消息响了三天,班长攒了个毕业聚会,定在城南一家烧烤店,全班五十个人能来的都来了。
苏凡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大半桌,炭火味和孜然味混在空气里,塑料杯碰着玻璃瓶叮当响。
王天龙坐在靠里的位置朝他招手,旁边留了个空位,木诚雪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串没动的烤茄子,苏凡坐下来的时候周围几个同学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幅度不大,但跟以前那种没人愿意挨着他坐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没人再提淬体一重那些事了。
有人跟他碰杯的时候说“以后到了中都多联系”,有人举着手机说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好找你,有人聊着聊着忽然冒出一句“你当时打那头凝罡的时候到底怎么想的”。
苏凡说没怎么想,就打呗。
王天龙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们听他扯,他当时在后面大喊‘快跑’,让我们先走。”
桌上安静了两秒又响起来,没人追问了。
李涛坐在桌子另一头,右手的夹板已经拆了,但手腕还缠着护带,拿不了太重的杯子,他不太说话,偶尔跟着笑两声,大部分时候坐在那里听着别人聊。
喝到第三轮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他端着杯子绕过桌子走到苏凡旁边站定,店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有人放下了筷子,都诧异的看着李涛。
李涛看着苏凡,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店都听得见:“苏凡,我说几句。”
苏凡抬头看他。
“以前在班里,我怼你最狠,苏凡你还来上学干嘛、淬体一重占着位置不浪费吗、你这种废物考什么武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没有遮拦。
“这些话我说过很多次,当着全班的面,我不是想欺负你,也没有看你不顺眼。”
他顿了顿。
“我是急。淬体一重三年,你还在死磕武道,那时候我觉得你再练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学门手艺做个普通人,起码能安稳过日子。”
“我每次怼你都是想让你清醒点,别一条路走到黑,但我用错了方式。我说的话刺耳、难听,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干那种恶心的烂事。”
他的声音有点发涩,但始终没有低下去。
“兽潮那天你让我先跑。你一个人站在巷子口,对面是一头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东西。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你三年淬体一重不是废物,所有人看错了你,我看错了你,整个南城一中都看错了你。”
“你救了我的命,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当放屁就行。”
他举起手里那杯啤酒,杯沿在灯光下反着光。
“苏凡,恭喜你,青龙学院,你该去那儿。以前的事,对不住了,还有谢谢你。”
他仰头把一杯喝完了,杯底朝下搁在桌上。
桌上安静了几秒。
王天龙先举了杯,木诚雪也举了,然后整张桌上的人陆陆续续都端起了杯子,有人喊了一声“走一个”,叮叮当当碰了一桌。
苏凡看着李涛那张涨红的脸。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跟李涛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喝了一口。
李涛回到座位上坐下,旁边有人拍了拍他肩膀,他低头扒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没再往苏凡那边看。
聚会散了的时候快十点了。
街灯昏黄,几个人站在店门口又聊了一阵才陆续走。李涛走的时候背影没什么特别的,跟其他人一样往路的另一边去了,步子不快不慢,护带垂在身侧一晃一晃。
他大概不会再出现在后面的故事里了,但他走的时候头是抬着的。
回去的路上王天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李涛那家伙以前嘴是真的臭。”
木诚雪嗯了一声。
“但他是真心急。”王天龙又说,“就是方式太蠢了。”
苏凡走在他俩中间,没接话。
两天后三个人在镇南省高铁站碰了面。
王天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攥着车票,木诚雪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检票口旁边,苏凡的行李最少,一个储物戒就装完了,只背了个空的旧帆布包。
高铁一路往北,窗外从绿色的丘陵变成了平原又变成了连绵的山影。
三个人坐在一排,偶尔聊两句,更多时候各自看着窗外发呆,王天龙中途问了一句“紧张不”,苏凡说还行,王天龙说我也还行然后开始用手机刷白虎学院的论坛,刷了两页之后脸色变了骂了一句好像军训要拉练一个月。
木诚雪在旁边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到达中都的时候是下午。
出站口人潮汹涌,广场上停着几辆贴了学院标识的大巴车,白虎学院的车是银灰色的,车身上画着虎首徽记,车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王天龙和木诚雪走到车门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天龙冲苏凡挥了挥手:“走了,以后有事喊一声,能到就到。”
木诚雪点了点头:“保重。”
苏凡看着他们上了车,车门关上,大巴缓缓启动汇入车流,然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站在广场上,人群从他身边来来往往。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装着通知书的牛皮纸信封,转身往车站另一个出口走去。
那边停的是一辆深青色的越野车。
车身没什么标识,只有车门上压了一行小字——青龙学院接驳,司机是个戴墨镜的中年人,看了他的录取通知书一眼就把门开了。
越野车驶出市区之后路越来越偏,高楼慢慢变成矮楼,矮楼慢慢变成荒地,柏油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车子颠颠簸簸地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了一条山路前面。
司机说前面车开不进去了,你沿着山路往上走两公里就能看到山门。
苏凡下了车。
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潮湿的草木味,山路被两边的树冠遮了大半。
他沿着路往上走,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面沙沙响。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他停住了。
一棵巨大的老树横在路两边,枝干盘虬粗壮,树皮上刻着两个被风蚀了不知多少年的字:青龙。
树冠遮天蔽日的绿意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后面的山道遮得影影绰绰看不见尽头。
苏凡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两个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的字。
他安静地站了片刻,迈步穿过树荫,走进了那条通往深处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