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凡醒来的时候窗外是傍晚的光线,橙红色的余晖从窗沿切进来,在床沿上落了一道长条形的光影。
他躺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从肩膀到大腿几乎每一处都在隐隐作痛,左臂被固定着不能动,右手的手腕缠了一层薄绷带。
他下意识调用了脑海里的系统面板。
什么都没有。
往常只要想到那个东西,它就会立刻弹出来。
杀戮值、戾气值、功法进度、状态界面,哪怕不看也会感知到它在那里浮动着,但此刻他脑海里空荡荡的,连之前那块面板常驻的位置都摸不到了。
他安静了大概三四秒,又试了一次,没有反应。第三次试的时候他已经确定它彻底消失了。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划过很多碎片。
杀戮值后期越来越废,突破越来越难,每次生死局都有某种恰到好处的东西兜底,戾气爆发的上限永远卡在他身体能承受的范围之内,那些东西串在一起的形状他早就隐约感觉到了,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往那个方向去想。
加之之前谷芊殊的话,现在他彻底明白了。
系统从来不是什么天赋或者机缘,它是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在看他,看他修炼,看他战斗,看他挣扎,看他濒死,然后每次都在该出手的节点精准地接住他。
杀戮值、戾气值、那些看似恰到好处的突破契机,全是被人安排好的,这一个多月的所有际遇,每一步都在某个人的棋局里。
而现在系统消失了,代表背后那个人已经看完了想要看的全部东西,撤走了观测手段,不再干预他了。
苏凡躺在那里,想通的那一瞬间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后怕。
只有一种很轻的、持续多年的压迫感终于解除了,他从前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暗处托着,哪怕他自己不知道,那种被观测的感觉一直渗在骨子里,从他第一次在变异鼠尸体旁边听到“叮”的那声提示开始。
现在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彻底散了,他脑子里干净得像是被水冲过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外来的条目浮动在视野边缘。
幕后之人的离去是放弃还是已经完成部署,他无从得知。
他想了一会儿岩洞里最后那一段记忆。
碎片很碎,只记得妖兽的爪子快要落下来的瞬间,一股无形的东西压住了所有动静,他记得自己停住了,身体无法移动,狂暴的戾气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冲刷干净。然后就没有了。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这里。
那道影子他没有看清楚脸,连轮廓都模糊,但他确定那个人存在,并且在最后出手清掉了整个战场。
现在系统没了,说明那个人做完了所有要做的事已经收手离开了,他救过苏凡的命,也在苏凡不知道的时候操控了他。
目的不明,身份不明,但苏凡此刻很清楚,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后面不会再有人替他兜底了。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苏凡没有转头,脚步声比普通人的重一些,带着拖沓的节奏。
是顾川。
他的胸口缠着绷带,走路的时候右腿稍微有点瘸,一只手撑着门框走进来,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苏凡的脸,又看了一眼苏凡的左手被固定住的状态,顿了一下:“你也活下来了。”
苏凡嗯了一声。
“我那天跑出去之后就没回头看了。”
顾川说,“不是不想,是没力气回头了。我在林子里摔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那会儿我连自己能不能跑出荒区都不确定。”
“你跑到了。”
“跑到了。”顾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我冲进山门的时候连喊话的气都快没了,就喊了一句‘封禁裂了,兽潮——’然后就倒了。后面的事都是听别人说的。”
苏凡没有追问,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天,他们说学院钟响了之后导师和执事都冲进去了。”
顾川抬起头看着苏凡,“他们说你躺在裂口里面,浑身是血,周围干干净净的,没有兽潮,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就你一个人躺在那里,有人问你是怎么办到的,没人能回答。”
“我自己也不记得了,”苏凡说,“最后那一段记忆是断的。”
顾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那段的事,换了个话头:“我被抬回来的时候有个导师跟我说,如果不是你断后让我走,我们两个都会死在那里,他说你那个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撑不住下一波了。”
苏凡没有接话。
“后来学院的执事检查了封禁裂口,说里面的兽潮是被人用药引出来的,规模很大,他们清点完附近残存的妖兽痕迹之后说,那场兽潮的数量,按照正常的应对方式,至少需要三到四个凝罡中期以上的导师带队才能压住。”
顾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当时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当时也挡不住了。”
“但你站到了最后。”顾川说,“我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苏凡看了他一眼,从顾川的语气里听出来他这句话不是客套。
顾川没有再说下去,他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凡一眼:“你很强,我服你。”
“后面要是再有什么任务,叫我一声。”
“我不拖后腿。”
苏凡看着他走出去,门重新合上,医疗室又恢复了安静。
他靠着枕头坐起来了一些,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摊开,绷带下面隐约能看到愈合中的红色疤痕。
现在这双手上没有任何外挂加持了,没有系统面板为他标注异兽信息,没有戾气值提前铺好的爆发线,没有杀戮值灌注的修为捷径。
它恢复成了一个普通凝罡初期武者自己的手。
但那种被盯着的压迫感也彻底没有了。
从今往后的每一步、每一次破境、每一场生死战斗,都只会凭他自己真实的能力去拼。
他运转了一次气血,凝罡初期的罡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比之前通脉阶段浑厚了很多,带着血煞功特有的灰色底色,滚过经脉的时候带着微微的温热感。
没有系统面板提示当前的数值变化,但他自己的身体能感知到每一丝罡气的流转状态。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下来了,山谷里很安静。
偶尔有风穿过走廊的苏凡把手放回身侧,重新躺平了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结束了。”
“后面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