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罡巅峰妖兽的利爪从上方压下来的时候,苏凡没有闪。
他的刀还卡在那头妖兽的腿根里拔不出来,左手垂着使不上力,右手的虎口裂到了手腕,他抬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瞳孔里那片死寂的猩红没有一丝波动,残存的意识已经连恐惧都感知不到了。
妖兽的爪尖离他头顶还剩半尺,岩洞里的风被爪势压得往两边分开。
然后那个爪势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是直接停了。
整片岩洞里的气流在同一瞬间凝固,风声、血腥味、碎石滚落的声响全部消失了,那头凝罡巅峰妖兽的动作卡在半空中,前爪距离苏凡的头顶只剩下不到两掌的距离,但就是落不下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它整个身躯上。
苏凡也停住了。
他右手还举着刀往前推,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前脚掌上,但身体像被嵌进了石壁里一样无法移动,瞳孔里那片猩红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冲刷它的边缘。
墨长老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步子很慢,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深灰色的衣摆随着他的移动轻轻摆动,没有外放的气息,没有压迫感,他走出来的时候周围那些散落的兽骨和碎岩甚至没有一粒被移动。
但整片岩洞都在他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安静了,连空气流动的细微声都听不见了。
他走到苏凡面前,抬手轻轻按在苏凡的头顶。
那只手的动作看起来轻得像是在放一片落叶,但苏凡周身翻涌的暗红色纹路在触碰到他掌心的一瞬间开始急速消退,从颈侧往手臂退,从手臂往指尖退,瞳孔里那片浓得看不见瞳仁的猩红一层一层地褪下去,露出底下黑色的瞳仁和泛白的眼白。
苏凡的身体松了下来,右手握着的刀柄脱落了,黑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晰的金属碰撞声。
他整个人往前倒下去,被墨长老伸手扶住肩头,然后放平在地面上。
墨长老低头看着他。
苏凡躺在地上,脸上的血迹还没有干,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但人彻底陷入了昏迷。
墨长老直起身,转头看了那头凝罡巅峰妖兽一眼,目光没有任何情绪,那头妖兽的身躯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猛地绷直了,前爪落下来撑在地面上,四肢发僵。
它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它能理解的存在,那种远超自身感知极限的力量让它体内所有战斗本能都在同一时间熄灭了,它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畏惧和退缩,然后转身朝裂口深处退了回去,步子极快,每一步都在远离。
退回深处之后它的脚步消失了,没有再折返。
墨长老收回视线,袖袍轻轻一拂。
地面上的妖兽尸体、残肢、碎骨、散落各处的血渍和爪痕全部消失了,岩洞里的空气恢复清透,碎石也平整地归位了,整片岩洞变得干净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只剩下苏凡一个人躺在地面上,浑身是伤,呼吸平稳,四周空旷、安静、无风。
墨长老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表情很淡,声音也轻得几乎不像是在说话:“戾气破百,杀性圆满,根基淬炼完毕……成了。”
“能不能为我所用,就看你接下来的造化了。”
他直起身朝裂口外面走去,脚步在雾气边缘停了一瞬,偏头看向虚空某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空气微微抖了一下,一道身影从虚空中浮出来。
来者是个白发老者,脊背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双手拢在袖中,气息若有若无,像是跟周围的岩壁融在一起。
他看了墨长老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苏凡,沉默了片刻开口:“阁下,潜入人族试炼禁区,染指学院弟子。你不打算解释一句?”
墨长老没有回头:“我只是看着他走完该走的路。”
“他的路该由他自己走。”
“我替他铺了一段而已。”墨长老的语气很平,“没有伤害他,没有干预他的生死,只是让他走一些他该走的路。”
白发老者看着他,目光沉静,在墨长老身上停了好几息,像是在感知什么。他最终收了视线:“没有恶意?”
“没有。”
“没有后续图谋?”
“没有。”墨长老终于转过身来,“后续的路要看他自己,也有他必须走的路。”
白发老者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双手拢着袖子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裂口的方向。
墨长老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灰白色的雾气里,衣摆的边角在雾中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白发老者站在裂口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苏凡的方向,然后也隐入了空气之中。
裂口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学院导师和执事们从封禁裂口冲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凝罡境的精锐老生,所有人全副武装绷紧了弦。
他们冲进裂口的时候动作是压低的、戒备的,有人手里已经捏好了灵能符箓,有人刀刃出鞘横在身前。
然后他们看到了岩洞里面的景象。
空空荡荡的岩洞,地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人躺在正中央,浑身伤口、昏迷不醒,没有兽潮、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表情从戒备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这里……发生过什么?”
没有人回答。
苏凡被抬起来的时候,几个执事轮流确认了他的伤势,大量外伤,失血过多,左臂骨裂,但命还在,经脉没有出现毁灭性的损伤,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领头的一名导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所以……他自己扛了整片兽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结果。
青龙学院内部钟声停了之后,消息在半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个新生区。
有人看到了被抬回来的苏凡,满身是血、昏迷不醒。
有人听说了裂口深处的异常兽潮和被人为撕开的封禁,然后有人把两件事合在一起,得出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结论。
那个入学第一天被质疑靠运气拿第一房的人,在荒区深处一个人挡住了整片禁区兽潮,用凝罡初期的境界斩杀了数头凝罡妖兽。
苏凡被安置在医疗室里,周围的人换了药就走了。
他闭着眼躺在那里,旧伤愈合好了之后重新崩开的、新伤口叠加的,都没有知觉。他不知道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是有一瞬间,他感觉脑海里常年浮动的那块面板,那个从变异鼠尸体旁边醒来之后就一直在的东西,忽然闪了一下,黑了一片,然后彻底消散了。
没有声音,没有提示,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苏凡的眼皮动了一下,但还没有睁开。
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