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战线没有亮起来。
边疆的血没有干过。
二十余位凌空老将分守各处裂隙。
凝罡境的正面战场已经彻底崩了。
高阶妖兽从裂隙中涌出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人族中层战力的补充速度,前线凝罡老兵成片倒下,新到的通脉境新兵连异兽的冲锋都挡不住一轮。
其它援军还没能赶到。
一座哨站沦陷,然后是第二座,第三座。
王天龙站在临时指挥台后面,手里的调令册被汗浸得发软。
他亲眼看着东边第六哨站的旗杆折断,西边第九哨站的防阵罡光熄灭,一批刚到的通脉新兵被填入缺口,站了不到半炷香,便只剩下一半人。
他嗓子已经喊不出来了,只能挥手,指向下一处快要失守的方向。
凝罡巅峰的修为让他能单挑一头高阶妖兽,但他只有一个人。
防线中段,三道苍老的身影终于动了。
整座护界大阵的核心枢纽深处,三处灵光骤然亮起。
龙国仅存的三位半步镇岳宿老,同时从闭关状态中醒来,凌空而起,浑厚到近乎凝实的罡气横贯长空。
那是镇岳门槛前最后一层的罡元底蕴,比凌空巅峰还要浑厚三成不止。
第一位宿老踏出阵枢时,一掌拍下。
罡气化为数丈宽的巨大掌印凌空压落,直接碾碎十余头凝罡妖兽的脊背,余波将一头空域领主掀飞出百丈之外。
第二位宿老身形一闪,出现在防线最吃紧的东侧裂口,五指成爪凌空一握,罡气如铁索般绞碎了裂隙出口处三头高阶妖兽的颅骨。
第三位宿老则落在大阵中枢上空,双臂张开,一股厚重的罡气缓缓注入阵基,将几处快要断裂的节点硬生生续住。
三道半步镇岳的气机交织成网,覆盖了整条防线。
战场喘息了一瞬。
所有活着的士兵抬头望向那三道身影,眼底的绝望中终于钻出了一丝光。
防线前线残存的凝罡老兵趁势反扑,把逼近哨站围墙的妖兽往后推了数十丈。
木诚雪跪在大阵核心检修台前,额角渗出的汗珠沿着下颌滴落在阵盘上。
她正在逐一修复那十三处被篡改过的节点,手中罡气如抽丝般注入阵纹,第三处快完了,第四处已经开始。
只要再给她半个时辰,她就能把整座护界大阵的根基重新锁死。
然后三声闷响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
木诚雪身下的阵盘剧烈一震,指尖的罡气像被什么外力强行切断,她低头看时,刚刚修复好的第三处节点,就在她眼前,从内部炸开,阵纹崩碎,灼热的罡气碎片溅上她的手背,烫出几道焦痕。
她愣了一瞬,猛地抬头。
那些节点被人从内部二次引爆,炸得彻底粉碎,连修复的余地都没有了。
木诚雪的指尖微微颤抖,她猛地站起来,面朝向整座军部大帐的方向,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有人在她修复的时候,同步破坏了另外的节点,甚至就站在她附近,看着她在阵盘前一点一点修补,然后在她最专注的时候,引爆了那三处阵基。
护界大阵剧烈震颤。
三大裂隙边缘的阵纹残痕加速溃散,裂隙瞬间扩张了两倍不止,大量通脉境、凝罡境异兽涌出。
军部大帐内,满帐将领脸色煞白。
顾川守的那道核心裂隙,压力翻了足足三倍。
他刚刚用最后一口罡气斩杀了第五头空域领主,阔剑插入地面勉强撑住身体,还没来得及喘息,裂隙深处便涌出了新的兽影。
他抬头望向裂隙深处,无边无际的黑影还在涌出。
他第一次感到那种无力,宿老有极限,老将已经疲了,新兵太弱,内鬼还在阵中。
人族的防守,处处都是死局。
荒域高空,四尊灾厄兽王从始至终悬浮在万里之上,冷眼俯瞰着人界战场的一切。
先锋军的战报通过空域领主的口述不间断传回,人族三位半步镇岳的出手、护界大阵被二次引爆的混乱、各段防线的崩溃速度,全部落入了它们眼底。
一尊兽王缓缓低吼,嗓音如同山石滚动,百里之内所有异兽都垂下了头颅。
“人族顶级战力仅止于此。三尊伪镇岳,已是全部底牌。”
另一尊兽王接道:“人奸已破开大阵根基,五日不需再等。”
它抬起一只覆盖着鳞甲的巨爪,爪尖指向裂隙方向,声浪如同闷雷碾过整片荒原。
“两日后,全军跨界,踏平镇南。”
百万兽潮中第一次响起了低沉的嘶吼声,无数异兽从卧伏状态中站立起来,骨骼间发出咔咔的声响,如同整片大地都在重新校准姿势。原定五日的总攻倒计时,被压缩到了两天。
苏凡蛰伏在兽群中段,将这一切尽数收入耳中。
凌空老将,能守住小势,但耗不住。
三位半步镇岳,是整条防线仅有的顶端战力,但半步就是半步,离真正的镇岳还差一层天堑。
中层战力断层严重,圣教团伙内鬼潜伏在阵中随时能继续破坏。
这已经是人族全部的家底了。
异兽这边,四尊正统镇岳兽王,百万整编异兽大军,还有荒域深处那些连兽王都要俯首的远古巨兽和深渊魔神尚未出手。
半步镇岳对正统镇岳,在真正的力量碾压面前,没有可比性。
苏凡缓缓闭上了兽瞳。
他彻底确认了。
人族没有胜算。靠防、靠守、靠等援军,撑不过两天。
边境防线,满目疮痍。
三位半步镇岳宿老各自镇守一道巨型裂隙,掌风不断扫落涌出的异兽,但他们苍老的面容上已经浮现出无法掩饰的疲态。
凌空老将们多数带伤,没人顾得上包扎,断臂的用罡气封住血脉继续厮杀。
王天龙被临时调去替换一名力竭的凝罡老兵的位置,拔刀拦住一头逼近伤兵营的高阶妖兽,刀锋崩出缺口,但他没退。
木诚雪跪在阵盘前,双手染血,将最后一处还能够修复的节点死死按住,罡气一缕一缕地往里灌,指尖已经麻木。
而顾川,依旧立在核心裂隙前,阔剑深深插入地面,大口喘息着,血从额角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眼前还有数道黑影正在逼近,身后的阵线已经退无可退。
全军所有人都在拼命死守。
没有一个人有多余的力气去想,这场仗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异界荒原之上,百万异兽已经全部站起。
黑潮翻涌,风沙重卷,数尊灾厄兽王悬于高空,威压如天穹倒扣。
整片荒域进入最后的战前沉默。
而兽潮深处,那头不起眼的猛虎缓缓抬起头颅。兽瞳之下,少年冰冷杀伐的眸子第一次亮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