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整条人族防线像是换了一口气。
阵法师们日夜不停修复了最后几处被引爆的节点,护界大阵重新锁死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变化,脚下的地面不再传来隐约的震动,裂隙边缘的阵纹光泽稳定而持续地亮着,没有再出现溃散的迹象。
各地援军的建制全部到位,每个人都在等待最终的决战,都觉得人族能够胜利。
军备堆积成山,丹药满仓,伤兵营里的伤者在灵药的催愈下陆续站起来,重新握住了兵器。
王天龙站在新搭建的指挥高台上,看着眼前铺展开的整条防线,长久绷紧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线。他嗓子还没恢复,说话时声音粗哑,但调度令从他手里递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来自国家的安全感。
木诚雪从阵盘前站起,膝盖上的酸痛持续了好一阵,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裂口的手指,将工具收进腰间的皮囊里。
顾川的伤口缠了新的绷带,阔剑的刃口重新磨过,他坐在核心裂隙旁的石头上,望着裂隙内部幽暗的深处,喘息声终于平稳了。
整条防线上,将士们的脸色比前一天好看了许多。
那些从学院和民间征调来的年轻武者站在哨站的墙垛后面,手里握着新发的兵器,目光投向裂隙方向的时候,虽然还带着紧张,但已不再是绝望。
人族底牌尽出。
海内外所有顶级战力齐聚防线,境外四位半步镇岳已经入驻中军大帐,海外隐世大能也答应会出手。
全军普遍认为,此战即便艰苦,守住不成问题。
异界荒原之上,百万兽潮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静默。
风沙还在刮,但兽群不再嘶吼,不再躁动,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位移。
每一头异兽都伏在原地,保持着自己族群应有的阵位,从高处俯瞰下去,整片黑潮如同一张绷紧的弓,不动则已,动则倾覆一切。
四尊灾厄兽王悬于高空,闭目养神,镇岳威压收敛到了最低,但那沉默本身就比咆哮更具压迫感。
苏凡蛰伏在兽群中段,猛虎皮毛覆盖下的躯体一动不动。
他透过缝隙看着荒原尽头的裂隙,那道裂口比他三天前见到时又宽了一些,边缘的阵纹残痕散得几乎看不见了。
两日之后,这道壁垒能够承载住百万兽潮通过,也能让四尊灾厄级兽王通过。
他低头,将目光收回,重新敛住呼吸。
周围的高阶妖兽不再交谈了,整个荒域都在等。
他不用再去听什么情报,积攒的信息已经足够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四尊正统镇岳兽王,其中任何一尊的杀伐实力都远超人族那位久不出世的老镇岳。
而七位半步镇岳境武者面对正统镇岳的正面威压,扛不过三回合就会被彻底碾压。
那些凌空老将和凝罡中坚,在兽王的威压之下,连填坑的资格都没有。
人族的防线看似铁板一块,但苏凡看得清楚。
那是一堵纸糊的墙,漆面画得光鲜,底下全是糟朽的木头。
他心底沉静如深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翻涌。
他只是等着。
当夜,中军大帐的灯火燃到了后半夜。
夏老坐在主位,手中的战报已经翻过无数遍,纸页边缘都起了毛。
他的对面坐着三位半步镇岳宿老,两侧是境外四位半步镇岳武者。
那位隐世正统镇岳老者没有出席,海外使者的口信转达得很明确:老祖会出手,现在需要养足罡气应对决战。
大帐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夏老最终将那份战报摊开在案上,指节敲了敲纸面,力道很轻。
桌前坐着的都是顶层武者,彼此心照不宣,不需要把最残酷的话说出口。
那些被普通将士视为底牌的强者配置,在他们自己眼里,远没有那么牢固。
一位宿老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刻意避开了帐外的巡夜士兵:“对方四尊镇岳境,如果它们直接出手,我们怕一点机会都没有。”
另一人接道:“海外友人闭关多年,很久没出手了,不知道现在……,怕是很难抵挡得住对方的攻势。”
海外武者没有反驳。
桌前沉默了一阵。
又有人低声说:“七尊半步,真到镇岳威压全面铺开的时候,能站住脚的,恐怕没有几个。“
夏老的手放在案桌上,指尖没有敲打,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桌上没有人敢说“必胜”两个字。
他们反复推演阵型、计算战力配比、评估阵法的承压极限,最终只能把结论落在模糊的安全区里,依托大阵,八尊顶级战力拼死牵制,至少能守住,能拖住,不至于全线崩溃。
这是他们唯一能说服自己的路,哪怕那说服本身带着明显的侥幸。
散会的时候,夏老站起来时扶着案沿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那个停顿,走出帐门之后恢复了惯常的步幅。
夜风从裂隙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腥气。
防线上下,无人在意那风里藏着什么。
“如果只有它们四个,那应该可以吧……”
营地里的火堆烧得旺,年轻武者围坐一圈擦拭兵刃,有人低声谈论着那位海外隐世镇岳老者出手时的景象会不会惊天动地,有人估算着战后自己能积多少战功。
伤兵营里传出的呻吟声已经被笑声和谈话声压了下去。
哨塔上值守的士兵朝裂隙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笑。
没有人觉得会输。
从那微微发亮的天际线边际到每一座哨塔上摇曳的火光,人族整条防线在夜色中显出一种灯火通明的、笨拙而拼命的生机。
而苏凡知道,对面那四尊兽王从头到尾没打算给人族“打”的机会。
百万兽潮碾过来的时候,整条防线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吞没。
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半步镇岳和隐世老镇岳,在四尊正统兽王的合围之下,撑不过半日。
人族从上到下,陷入了一场集体错觉。
他们以为自己能打。
而苏凡趴在兽群之中,猛虎的兽瞳映着远方防线的灯火,平静得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铁,他在等总攻的那一刻。
等那四尊兽王越过壁垒。
他会站起来。
那才是他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