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倒计时的最后一日,天还没亮透,整条防线就已经动了。
木诚雪站在护界大阵的核心阵盘前,双手按在阵面两侧,指尖的伤口缠了新换的细麻布条,布条下面渗出的血迹已经不再洇开。
她身边站着百余名阵修,分成三组同时向阵基注入罡气,阵盘表面的纹路逐一亮起,从中心向边缘一层层铺展开去。
大阵功率被拉到了极限,百里边境线上金光贯连成一线,困阵、杀阵、防御副阵全部锁死,阵纹之间咬合紧密到没有任何缝隙。
王天龙站在指挥高台上,最后一次核对防线的兵力分布。
死角封死了,预备队分层排布完毕,哨站之间的传音法阵全部测试过两遍,物资调度的路线已经推演了三轮。
他放下手里的册子,抬头望了一眼裂隙方向,绷了两天的肩背终于松了松。
顾川带着青龙院猎杀小队完成了最后一批清扫任务。
裂隙周边百丈之内所有潜伏的高阶异兽被逐一拔除,没有漏网。
他站在战场最前端,阔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刃口新磨过,倒映着晨光。
绷带下面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呼吸顺畅,罡气饱满。
整条防线肉眼可见地进入了开战以来最完美、最稳固的状态。
没有缺口,没有疲兵,没有疏漏。
阵锁百里,兵满四方,丹药充库,战意腾空。
那些年轻武者站在哨墙后面握紧了兵器,目光里不再有前几日的仓皇,多了一层踏实和兴奋。
他们觉得这场仗能打,能守,能赢。
全军士气登顶。
正午,中军大帐再次闭帐。
这一次来的人比昨夜更多。
三位龙国半步镇岳宿老全部到场,海外四位半步镇岳武者到齐,那位隐世老镇岳依旧没有露面,海外使者的说法和昨日一致,老祖在养罡气,开战前不会出关,但是多了一位白发老者。
帐帘落下之后,外面的所有声音都被隔绝了。
夏老坐在主位,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比昨夜多了一盏茶,茶凉了也没喝。
帐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但这次没有人等别人先开口。
海外四人中年纪最长的那位半步镇岳率先说话,语速不快,声音压得平:“我们四个推演过,单人挡不住一尊镇岳兽王,联手也挡不住,镇岳道韵铺开的时候,半步境站不住脚,这不是拼不拼命的问题,是层次不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补充,没有解释,只是靠在椅背上,该说的都说完了。
龙国一位宿老坐在对面,沉默片刻之后说:“如果那一位老祖全力出手,配合大阵压制,我们七个从旁牵制,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摇了摇头。
“那位老祖闭世太久了。”
另一位宿老接过话头,嗓音低沉,“罡气浑厚不假,但镇岳境打的是神魂境界和神通底蕴,这些东西……。“
帐内又安静了一阵。
然后有人把那份推演了一个整夜的方案摊在了桌上。
方案写在七张纸上,每一张都密密麻麻标注了阵眼位置、灌注意图、罡气运转路径和预期效果。
核心逻辑只有一条:护界大阵功率拉到极限之后,八尊顶级战力同时以身献祭三大主阵眼,用全部修为强行驱动大阵二次封印裂隙。
不攻,不守,只封。
把人界这道口子重新堵死,用命换时间。
方案写得很细,甚至标注了献祭之后阵法的预估持续年限。
夏老看完之后将纸页合上,指尖在封面停了一会儿。
“这个不用着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正面扛不住,才能走这一步。但这一步不是你们需要关心的。”
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没有人能找出第二条路。
帐内死寂,人人面色沉寒。
只有夏老和白发老者面上带着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
外面正在进行最后的战前操演,年轻武者列阵时呼喝的声音传进帐来,隔着厚布已经模糊了,但那股热腾腾的士气还是钻了进来。
帐内和帐外,两个世界。
异界荒原的风在正午时分突然变了方向。
一直静卧不动的四尊灾厄兽王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
它们没有跨界,没有进攻,没有调动任何一头异兽,只是将收敛了两日的镇岳威压释放出一缕,穿透壁垒,平铺着碾向人界防线。
那威压落下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整条防线上的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从头顶灌下来,沉得像一座看不见的山。
阵纹剧烈闪烁,地面震颤,哨塔上的木梁发出濒临断裂的吱嘎声。
凝罡境武者当场跪倒过半,通脉境士兵直接趴伏在地无法起身,喘不上气,像是有人把整片天按在了他们背上。
七位半步镇岳同时出手格挡。
罡气爆开,七道身影各守一方,手臂上青筋暴起,道韵震荡得几乎维持不住。
那股威压只持续了不到三息便收了回去,兽王们的双眼又重新阖上了。
但这三息的冲击已经足够让人族防线上的所有人明白一件事。
之前的对峙、试探、静默,那四尊兽王全程都没有认真过。
它们只是在等。
三息之间,苏凡蛰伏在兽潮深处,没有被威压撼动分毫。
四尊兽王静默两日,不是养精蓄锐那么简单。
它们看了人族两天,看透了所有人族布防的位置、阵眼的分布、献祭封阵的可能路线。
方才那道威压就是在示威:不要负隅顽抗了,没有机会的。
苏凡缓缓阖了一下眼皮。
整条防线重新站起来了。
年轻武者们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咧嘴笑了一下,说方才那一下真够劲。
哨塔上的士兵重新站直了腰,把被震歪的头盔扶正,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没有人把那三息威压往深处想,他们只是觉得兽王果然很强,但阵已经锁死了,人已经到齐了,打就是了。
中军大帐内没有人说话。
方案合着放在桌上,七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帐帘掀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透进来,落在那些纸页的边角上。
夏老坐在主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指节微微泛白。
白发老者拍了拍夏老的肩膀。
阵已经锁死了,兵力已经填满了,方案已经定下来了。
整个人族倾尽所有准备的这一战,没有退路了。
荒原上的风沙重新卷起来,拂过百万兽潮,拂过那头猛虎垂下的眼皮。
苏凡趴在兽群中段,躯体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呼吸敛在最深处。
外面的人还在准备迎战,还在寄希望于大阵和献祭。
帐内的高层还在反复打磨最后封阵的细节,试图在死路上多找半步活路。
没有人知道整场决战从布防完成的那一瞬间起就已经彻底沦为一场围剿。
只是谁是猎物谁是猎手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