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纹兽王的爪落了。
那团漆黑荒芒从爪尖脱出的瞬间,整片区域的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发出一种沉闷的爆裂声。
黑芒划过数十丈距离的速度几乎看不清轨迹,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数尺深的沟壑,碎石和尘土被裹挟着向两侧翻卷。
所有人同时闭上了眼。
他们不忍心看到一位天之骄子就此陨落。
王天龙在高台上攥着铁栏的指节已经泛了青白色,顾川的脚往前又迈了半步,阔剑横在身前,但他知道自己赶不上,木诚雪跪在阵盘前,双手按着残存阵光的边缘,指腹嵌入了阵面,却发不出任何力量去覆盖那片区域。
黑芒轰在了苏凡站立的位置,爆裂声震耳欲聋,烟尘冲天而起,笼罩了方圆数十丈。
数息之后,烟尘开始沉降。
碎石从半空中落回地面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所有人屏着呼吸看向那片被轰出深坑的区域,坑底焦黑,边缘的泥土还在冒着白烟,坑中央空无一物。
然后有人看到了那道身影。
“看,他在那边,他没事。”
苏凡站在深坑边缘偏右的位置,离那道黑芒的落点隔了不到三尺,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已经被炸成深坑,而他却完全没事。
他的身姿没什么大的调整,只是侧了侧身,左脚的落点与那道黑芒的轨迹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偏移角度,整道攻击便从他身侧擦了过去,连衣角都没有燎着。
全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爆炸般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起,那声音里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躲开了!”
“灾厄兽王的全力一击,他一个凌空境……躲开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牛——啊”
……
顾川手里的阔剑停在半空,他的目光盯着那道站在深坑边缘的身影,瞳孔缩了又缩。
黑纹兽王低头看着自己爪下那个空无一人的深坑,又抬头看着那个站在坑边、离它不过数十丈的少年。
它的兽瞳里暴怒与愕然交替翻涌了两轮,然后那层暴怒盖过了所有别的东西。
它的喉间滚出第二声咆哮,声浪比之前更沉更烈,整片战场上的低阶妖兽被那声波震得伏地瑟瑟发抖。
它没有给苏凡喘息的时间。
第二爪紧跟着拍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单点攻击,而是横扫,爪风裹着黑芒呈扇形碾过一片区域,覆盖范围比第一击大了数倍,大片地面被翻起、碾碎、轰飞。
苏凡在爪风扫到之前便已经动了,他的脚在那道扇形攻击的边缘踏了一步,身体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纸页,沿着攻击范围的切线滑了出去,落地时已经站在了另一堆残破哨墙的碎块上面。
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接连落下。
黑纹兽王彻底不再留手了,它开始全力输出,镇岳威压层层铺开封锁大片空间,黑芒一道接一道轰向那片区域,将整片战场中央犁得面目全非。
深坑一个接一个出现,碎石漫天飞溅,地面不断塌陷又不断被新的爆炸覆盖。
而那道少年身影始终在攻击的间隙之间穿插游移。
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多余的幅度,每一步都踩在兽王攻击的死角和间隔之中,偶尔贴着黑芒的边缘掠过去,偶尔借着爆炸的冲击波改变方向,身形在漫天烟尘和碎石之间忽隐忽现,永远比那道黑芒快了那么一寸。
外人的视角里,那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追杀。
少年狼狈奔逃,步步绝境,每一息都有可能被下一道攻击碾碎,随时都可能撑不住。
但没有人注意到,苏凡每一次位移的落点,都恰好踩在了一头高阶妖兽的附近。
他在跑。
他也在杀。
噬魔功在他体内持续运转,每一次与被击杀的妖兽接触的瞬间,气血便无声无息地涌入他的脉窍深处,化作镇岳本源的一层薄薄的积累。
他的移动轨迹看似混乱无序,实则精准地覆盖着兽潮最密集的区域,空域领主、高阶妖兽、甚至那些来不及躲避的凶兽,一具接一具地倒在他的路径之上。
外人只看到烟尘和碎石之间那道不断闪避的身影,看不到那身影的手掌每一次探出都有一头异兽无声塌缩下去。
高空中,三尊兽王的目光渐渐变了。
最初它们只是冷眼看着黑纹兽王追杀那个少年,一尊镇岳碾杀一个凌空境,不过是多费几息的事情。
但数轮攻击过去之后,它们发现那少年还没有死,甚至没有任何被击中的痕迹。
而它们看得比下方任何人更清楚,那个少年的身法精准得像是提前预判了每一道攻击的轨迹,每一个闪避动作都像演练过无数遍,而他的移动路径正在一点点清空兽潮的异兽。
那尊黑纹兽王每一次出手之间的短暂间歇,都有至少两三头高阶妖兽被无声抹去。
其中一尊兽王低吼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疑惑。
另一尊没有回应,只是盯着下方那道身影的兽瞳越收越紧。
鹤年生悬在高空,拢着袖中的双手依旧没有拿出来。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道少年的身影,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垂着的眼皮比之前抬高了一些,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若隐若现。
莱恩站在他侧后方,金发被风吹得翻飞,他侧头看了一眼鹤年生的侧脸,压低嗓音说了一句:“老东西,你是不是认得他?”
鹤年生没有回答,但那双苍老的眼底亮着极淡的光。
下方那片被兽王攻击覆盖的区域内,黑纹兽王的连环攻势终于出现了第一次停顿。
它连续轰击了数十息,那个少年依旧在它爪下辗转腾挪,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怎么也捏不住。
它收住了爪,兽瞳死死盯着那道在烟尘中站定的身影,浑身的黑纹开始重新翻涌。
一层浓稠如墨的漆黑场域从它的体表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空间开始变得凝滞厚重,空气像是被灌入了粘稠的泥浆,地面上的碎石灰尘漂浮在半空中不再下落,连风声都变得缓慢了。
镇岳领域。
以它自身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都被那层墨黑色的领域笼罩其中,所有物件的移动速度骤降,空气沉重得像是压了铅块。
在领域之内,所有位移都会被减速,所有闪避空间都会被压缩到极致,身法再鬼魅也躲不开被领域覆盖的必杀区域。
苏凡站在领域边缘,他踏出下一步的时候感觉到了那种阻滞,脚下的地面像突然变成了沼泽,每一步都黏着沉重的阻力。
他的身法在这层领域的压制下被迫放慢了。
黑纹兽王看到他的速度降下来的那一瞬间,兽瞳中终于浮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它踏着沉重的步伐朝那个方向逼近,黑爪每一次落下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镇岳领域的边界随之收缩,一点点压缩着苏凡的活动范围。
整条防线上所有的人再次屏住了呼吸。
领域锁空间,凌空境的身法彻底废了,没人再有办法了。
但苏凡站在那片逐渐收缩的墨黑色领域之中,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正在逼近的巍峨黑影,目光平静而清晰。
“大块头,接着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