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少年站在原地,脚边的水已经浸透了鞋尖前那一小片泥土,混着暗青色的兽血渗进青石缝隙里。
他的目光从那具裂山豹的尸体上收回来的时候,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朝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苏凡面前。
谷地里的火堆在夜风中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嗓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苏凡学长,是我眼高手低,轻视秘境,也轻视你的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白天说那些话,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往后所有安排,我全程听从,不再自作主张。”
他身后那九个白袍同伴从沉默中依次走了出来。
没有人说话,但十个人在苏凡面前站成一排,垂着眼,微微低了低头,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见礼都更沉。
那些白天里松散的站姿和微微前倾的锋芒此刻全部收回了原位。
苏凡看着他们站了半晌,没有立刻接话。
火堆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右手指节上的兽血还在往下渗,在青石地面上滴出一排细密的暗色圆点。
“这次记住了。下次再有人想自己进山送命,我不会拦。”
白袍少年没有抬头,但肩膀那条线微微松了半寸,点了点头。
苏凡的目光从那排白袍身影上移开,扫过整片谷地。
其余的人刚才僵在原地,此刻大部分已经重新站直了,火光照在那些年轻面孔上,所有的表情都经过了同一道工序,从最初的惊骇到中途的空白再到此刻的沉定,像石头在水里泡过之后洗掉了表面的浮尘。
苏凡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开口的嗓音在瀑布声和阵纹低鸣的间隙中落得清晰而稳:
“入夜之后,所有人不得离营半步。”
“轮岗巡查不许走神、不许扎堆闲聊、发现兽踪第一时间报信,严禁私自出手。”
“阵法范围内只守不攻。天亮之前,活着比战功重要。”
他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滑过:“秘境里没有第二次机会。刚才那一下,我拦得住,不代表每一头都这么容易拦。”
没有人说话。
营地里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瀑布持续的底噪。
几道身影走上前来,蹲下身开始处理那具裂山豹的尸体。
暗青色的甲壳被刀锋撬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断面下的肌理暴露在火光中,颜色比外界同阶妖兽更深更沉,肌肉纤维间嵌着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血管被墨汁替换过。
一个实战派的学员伸手按了一下那层肌理的切面,指腹压下去时能感觉到远超外界妖兽的密度和韧度,他收回手的时候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白袍少年在人群后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人处理尸体,看着兽甲被一片片撬开堆放在石台边的过程,看着那些黑色肌理在火光中泛出的暗沉光泽。
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但他把刚才那种感觉攥在记忆里,比攥兵器攥得更紧。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苏凡独自走向那具裂山豹尸体被剖开后的残骸旁边,在火光的阴影边缘蹲下身。
他的手指按在那些黑色脉纹切面上,指腹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细微的余温残留。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兽血,面色如常地走回了高地位置。
这片秘境似乎不太简单。
夜风在入夜后的第三个时辰变了方向。
从谷口吹进来的气流原本带着瀑布的水汽和草木的清苦味,在风向转变之后带上了一层潮湿的、带着某种腐殖质气息的温热。
木诚雪的视线落在阵盘上,那道涟漪的频率在持续出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阵光覆盖的外围反复触碰着警戒线又撤回去。
顾川从南侧巡查路线上快步走回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站在苏凡所在的高地下方,仰头开口时声音压得低但足够清晰:“四周密林有大量低阶妖兽的气息正在合围。数量还在增加,速度在加快。”
他顿了一下,“阵纹外围的动静越来越密了。”
苏凡站在高地上,俯瞰着整片谷地的轮廓。
火堆的光线从营地中央向四面铺开,照亮了阵纹覆盖的蓝光边界和石墙垒砌的防线。
阵光之外,密林的边缘已经从沉黑色变成了一种暗哑的灰黑色,那些原本隐在树影和地形褶皱里的呼吸频率正在从合拢转向加速。
林间开始有低沉的嘶吼声传出来,单一声线并不响亮,但在黑暗中层层叠叠地汇聚之后,压过了瀑布的底噪,像潮水初起时远方的回响。
木诚雪身前的阵盘上,预警阵纹的闪烁频率从零星跳动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密集闪动。
她的手指按在阵面边缘。
营地里的所有人重新握紧了兵器。
那些靠着石墙和垒石区域休息的人影在顾川报信之后全部站了起来,有人手中的水囊还攥在手里,有人刚从半躺的姿态直起身,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谷口的方向。
王天龙站在石墙缺口处的防线边缘,长枪已经紧握在手中。
苏凡站在高地之上,面朝密林合围的方向,黑刀仍挂在腰侧没有出鞘。
他的感知铺开之后锁定了阵光边缘那些正在加速靠近的气息轮廓,数量太多,单靠阵法和站桩防守撑不了太久。
他需要出手清掉一部分。
他转过身,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高但压过了密林方向正在持续涌来的低吼声:“阵法师稳住阵线,轮岗人员守住缺口,其余人保持距离接应补漏,这波冲过来之前,我先放出去清一道口子。”
话音未落,他已经朝着阵光外围最密集的方向迈步而去,风声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衣摆的边缘,背后火堆的光芒在他走远之后逐渐被暗色吞没。
阵光边界的蓝光在夜风中持续闪烁,密林深处正在涌过来的兽潮还没有完全现形,但那些呼吸和低吼组成的潮水声已经压到了谷地入口的边缘。
苏凡在阵光边沿停步,黑刀从鞘中拔出时的声音被风吞了大半。
他站在蓝光与暗色交界的地方,面朝那片正在翻涌的黑色轮廓,刀身的光泽在月色中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