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绒父亲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苏凡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拳面上干涸的血壳已经被他碾碎蹭掉了,但指缝间还残留着几丝暗红色的痕迹。
他们还没走到村口,消息已经比人先到了。
老槐树下聚了一大群人。
刚才跟着跑出去的那个鹿族青年正站在人群中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一拳!我看见的,那个外来人右手一拳砸在獠牙兽脑门上,那畜生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趴了!头骨都碎成渣了!”
围着他的人有的张着嘴,有的面面相觑,猫族那个少年挤在最前面眼睛放光。
苏凡走近时,人群的声音先是压下去了一瞬,然后以更复杂的姿态炸开。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路,有人反而往前凑了凑想看清楚他长什么样。一个年轻的兔族猎手上下打量着苏凡,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真一拳就打死了?怎么打的?”
苏凡没有回答,跟在阿绒父亲身后穿过了人群。
但那些目光一直追着他的后背。
崇拜的、好奇的、警惕的、害怕的。
有个抱着孩子的兔族女人看见苏凡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把孩子挡在身后,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紧张。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鹿族男人皱着眉低声跟同伴说了一句:“凝罡境的獠牙兽,狩猎队五个人围都要打半天。这人什么来路?”他同伴摇了摇头,目光追着苏凡的背影,嘴角绷得紧紧的。
阿绒父亲没有带苏凡回家,拐了个弯直接领着他往村东头走。
村长家在村子最东面,三间石屋围成一个小院,院门口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
他们进去时村长已经在堂屋里坐着了,旁边还坐了另外两个年长的兽人,一个鹿族一个兔族,都是村里的长老。
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三只粗陶碗,没人动过。
村长是个干瘦的老兔族,花白胡子垂到胸口,两只耳朵耷拉在脑袋两侧,拄着一根藤杖坐在正中的竹椅上。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地压在对方脸上,像在称什么。
阿绒父亲把獠牙兽的两根獠牙放在桌上,简短地说了经过。
村长听完没有立刻开口,盯着苏凡看了好一会儿,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外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你叫什么名字?”村长问,嗓音慢但清楚。
“不记得。”苏凡说。
“从哪里来的?”
“不记得。”
“什么身份?哪个部落的?家里什么人?”
“都不记得。”
村长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旁边那个鹿族长老皱了皱眉插了一句:“当真不记得还是装的?一拳碎凝罡境妖兽头骨的人,会连自己什么实力都不知道?”
苏凡看了他一眼,没有辩解。阿绒父亲在边上补了一句:“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从醒来到现在一直这样。”
村长抬手止住了鹿族长老继续追问,换了个方式问:“你打死那头獠牙兽的时候,用了多少力?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苏凡沉默了两息,摇了摇头:“不知道。它冲过来的时候我身体自己动了,拳头碰到它脑袋的时候,感觉像是砸穿了一层薄木板,没使多大劲。”
堂屋里又安静了。
鹿族长老和兔族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都压着同样的东西,一拳碎头骨还说没使多大劲,这话听着不像谦虚,反而更让人心里没底。村长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问:“你进村之后有没有伤过人?有没有偷过东西?有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兔尾屯的事?”
苏凡说:“没有。”
村长看着他的眼睛。
苏凡没有回避,平静地让那双浑浊的老眼打量着自己。
村长看了几息之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那你暂时留下来。”村长说,“住阿绒家侧屋,不要乱走,不要出村,不要惹事。我会让人盯着你。”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但走之前得先跟我说。你要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们虽然打不过你,但兔尾屯也有兔尾屯的办法。”
苏凡点了一下头。
村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阿绒父亲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长家的院子。
走出一段路之后,阿绒父亲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没有转身,背对着苏凡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今天那头獠牙兽,阿绒离它只有几步远。她腿上有伤跑不快,那东西冲过来的时候她连镰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如果不是你出手,她跑不掉。”
苏凡没有说话。
阿绒父亲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但语气很实在:“我虽然不放心你,但这件事我记着,你在村里期间住我家,吃穿我管。你只要不害人,我保你在兔尾屯不受欺负。”
苏凡说:“谢谢。”
阿绒父亲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闷着头往家走。
回到院子时阿绒正蹲在灶台前削竹条,看见两人进门,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耳朵竖起来。她爹先进了正屋没出来,阿绒放下竹条凑到苏凡旁边,压低声音问:“村长怎么说?”
“让我先住着。”
阿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耳朵重新支棱起来了:“那就行,村长是村里最公道的,他让你留就说明你没事。”
她看了看苏凡的右手,又问了一句:“你的手真的不疼吗?那东西皮那么硬。”
苏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指节上只有几道浅浅的红印,连皮都没破:“不疼。”
阿绒啧啧了两声,摇着头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热饭。”
当天傍晚苏凡坐在侧屋门口的石阶上,阿绒端了一碗热汤和一块粗面饼过来放在他手边。
院子外面的路上时不时有人走过,脚步声有快有慢,有几个人刻意走到阿绒家门前放慢了速度往院子里瞥一眼,看见苏凡坐在门口就加快脚步走开了。
隔壁院墙的另一边有两个兔族女人在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苏凡听得很清楚:“……来历不明的人,住在村里总归不安全。”
“可他救了阿绒。”
“救了阿绒不代表就是好人,万一是外面来的什么逃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