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整天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出去透透气,认认路。省得以后让你帮忙跑个腿你连方向都找不着。”她背了个小竹篓,里面塞了把镰刀和几根麻绳,出门前朝隔壁喊了一声“阿爹我带他转转”,没等她爹回话就推着苏凡出了门。
兔尾屯外围有一圈用碎石和木桩垒成的矮墙,说是墙,其实只有半人高,看似防不住什么东西,顶多算个地界。
但是其实这里是有阵法保护的。
矮墙外面是一片缓坡草地,再往外就是密林。
阿绒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兔耳朵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苏凡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走得稳,呼吸匀,目光不自觉地扫视着两侧的树线和远处的山脊轮廓。
“你平时都采什么药?”苏凡问。
“看季节。”
阿绒头也不回,蹲下来从路边拔了一棵草递给他看,“这个是止血草,嚼碎了敷伤口,你额头那个就是我昨天用的这个。那边坡上有紫苏,河边有薄荷,再往南走三里有一片岩壁,上面长石斛,但那边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
“有东西。”阿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村子往外三里是安全区,巡逻队每天都走。出了三里,林子里就有妖兽了。凝罡境的都有,碰上了跑都跑不掉。”
她把竹篓往肩上颠了颠,“我最多就在三里之内活动,采完药就回来,从来不往深处走。”
苏凡点了点头,但脚步没有停。
阿绒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南面那片密林的边缘看,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辨认什么。阿绒拽了他一把:“走了走了,别看了。那边不能去。”
苏凡收回目光跟着她走,但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密林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树冠层叠交错,底下一片暗沉沉的浓绿。
他没有说话,继续跟着阿绒往坡上走。
阿绒带他绕着村子的安全区边缘走了一圈。
她指了几个地方给他看:村东头的磨坊、西边的水井、北面那片种了豆子和薯类的菜地、南面靠近树林边缘的柴火堆。
苏凡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问得都很简短但总能问到点子上。
阿绒发现他对方向和距离的判断出奇地准,走过一遍的路就能记住,哪里有沟、哪里有石头、哪棵树长得歪,不用她提醒他自己就绕过去了。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在外面走?”阿绒问。
“不知道。”苏凡说,“可能吧。”
“你这个人真怪。”阿绒歪头看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什么都会。”
他们沿着菜地边缘往南走的时候,阿绒指了一下远处那排密林说:“那边就是安全区的边界了,再往前就是狩猎队巡的路线。我爹说最近林子里的东西比往年躁,之前狩猎队进山打猎,走了一天都没见到几头大的,最近倒好,三天两头在边界附近撞见。前两天猫族的阿吉说他看见一头獠牙兽在林子边上转悠,离村子不到两里地。”
苏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密林边缘的树线在菜地尽头戛然而止,外面是一小片被踩平了的缓冲带,再往里就是黑黢黢的密林。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阿绒没注意,还在往前走,嘴里絮叨着:“所以这几天我爹都不让我往南边来采药,说万一碰上那东西……”
苏凡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力道不重,但阿绒整个人的步子被钉在了原地。
她回头看他,刚想问怎么了,就看见苏凡的目光定在林子边缘某个位置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但掌心是空的。
阿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林子边缘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然后一头通体覆着土灰色硬皮的獠牙兽从灌木后面挤了出来。
体型不大,四足着地,肩高到阿绒的胸口,但浑身肌肉虬结,前肢短粗有力,嘴部两根獠牙从嘴角翘出去,尖端泛着淡淡的黄色光泽。
它的眼睛不大,浑浊的褐色,正朝菜地方向扫过来。
凝罡境初期。
阿绒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认出了这头东西,前些天阿吉说的就是它。
这种妖兽平时不会靠近村子,狩猎队至少要五个人围住才能拿下,单对村里人没有谁是它的对手。
“别动。”阿绒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手往后摸想拉苏凡的袖子,“慢慢往后退,别跑,别看它眼睛……”
她话没说完,獠牙兽已经发现了他们。
它的鼻翼翕动了两下,浑浊的眼睛锁定了菜地边缘的两个人影,前爪刨了一下地面,身体压低了。
阿绒的腿在发抖。
她见过狩猎队围杀妖兽的场面,知道这东西的冲撞力有多大。
她现在距离菜地边上的柴火堆有十几步,距离矮墙更远,来不及跑也来不及喊人。
她下意识往苏凡身前挡了半步,手里的镰刀从竹篓里抽了出来,握得指节发白。
獠牙兽冲了。
四蹄蹬地,土灰色硬皮绷紧,獠牙在前,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猪贴着地面撞过来。
速度极快,阿绒的瞳孔还没来得及缩,那团土灰色的影子已经窜到了跟前。
她本能地闭了眼。
她没等到撞击。
她听见了一声闷响,很沉,很短,像一整块石头砸进了厚泥地里。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哀鸣,再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拖拽声。
阿绒睁开眼。
獠牙兽趴在苏凡脚前三步远的地面上,整颗头颅歪向一侧,颈部以下的躯干还在抽搐,但颈骨以上的部分已经彻底不动了。
它的鼻吻部凹陷进去一大块,碎骨和血肉糊在一起,暗红色的液体从嘴角和鼻孔里往外渗,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苏凡站在原处没有挪动半步,右拳还悬在半空,拳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指节上干干净净。
他的表情也很淡,像是刚刚拍死了一只虫子。
阿绒盯着他看了三息,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獠牙兽,再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苏凡收回拳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你没事吧。”他说。
阿绒终于发出了声音,嗓子又干又哑:“你……你一拳把它打死了?”
苏凡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头獠牙兽。
兽的头骨已经塌了,颈骨错位,这种程度的损伤他刚才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的拳头碰上去的时候像是砸穿了一层薄木板,阻力小到可以忽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做到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自己动了。
“我不知道。”他说,“它冲过来的时候我身体自己动了。”
阿绒慢慢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獠牙兽的獠牙,指尖沾了血又缩回来。她抬头看着苏凡的目光变了,里面的惊惧还没褪干净,但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她站起来,把镰刀塞回竹篓,声音还有点抖:“这头东西狩猎队五个人围杀都要打半天,你一拳就……”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远处传来了喊声,是村口方向。
刚才獠牙兽临死前的哀鸣惊动了村子,几个兽人男人拎着武器往这边跑,领头的正是阿绒的父亲。
他冲到近前看见地上倒着的獠牙兽,又看见站在旁边的苏凡和阿绒,脚步猛地停住了。
“怎么回事?”他喘着气问,目光在死兽和两人之间来回转。
阿绒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苏凡,然后说:“它从林子里冲出来,他……他一拳把它打死了。”
阿绒的父亲愣了两息。他蹲下去查看獠牙兽的尸体,手指按了一下碎裂的头骨边缘,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站起来重新打量苏凡,目光从惊讶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某种更沉的、带着掂量的神色。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只说了句:“先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