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放下藤筐,看了苏凡身后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孩子几息,然后慢慢开口:“教可以。但有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只能在村内活动,不许带孩子出安全区。”
第二根手指跟着竖起来,“第二,只教基本功,不许教有害自身的东西。”
第三根手指,“第三,教出来的孩子要是闯了祸,责任算你头上。”
苏凡点头:“行。”
村长又补了一句:“每天最多一个时辰,不许耽误孩子家里的活。”
阿吉张嘴想讨价还价,被村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耳朵耷拉下来缩到了鹿族小丫头身后。
第二天天刚亮,苏凡洗漱完走到阿绒家院子外面的空地时,五个孩子已经到齐了。
比昨天多了一个,那个之前在路上问苏凡“你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的鹿族青年阿岩。
他站在队列最边上,比其余几个孩子高出一大截,长手长脚,站在阿吉旁边像一棵歪脖子树栽进了灌木丛里。
他今天没穿那天挑水时那身干活的短褐,换了一件利落的旧皮坎肩,腰间束了条窄带,看起来是特意收拾过的。
但他站姿有些别扭,两条长腿不知道该往哪搁,手也不知道该放哪,最后只好抱在胸前。
阿吉仰头看了他一眼,嘴快:“阿岩哥,你也来学?”
阿岩低头看了他一眼,闷声说:“我怎么不能来。”
阿吉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了。
阿铃在旁边偷笑,被阿岩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收住了。
苏凡站在空地中央,看着面前这五个高低不一的学员,阿吉最小最跳,兔族双胞胎中等个头站得最规矩,鹿族小丫头阿铃站在哥哥旁边一脸得意,阿岩最高但最拘谨。
他沉默了几息,问:“你们平时怎么练的?”
阿吉第一个冲出来,摆出他那个歪歪扭扭的架势,右拳悬空,左腿前迈,重心歪了三成。
双胞胎和阿铃也各自比划了一下,清一色的毛病,发力用胳膊不用腰,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
苏凡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阿岩身上。阿岩犹豫了一下,从队列里走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摆了个狩猎队里常见的冲拳架势,右拳收腰,左掌前探,双腿微屈。
架势比几个孩子规整太多了,重心压得稳,步幅也合理,明显是正经练过的。
但他出拳的一瞬间肩膀耸了起来,腰胯的转动被肩胛的僵力卡住了一大半,拳头是砸出去了但力没从地面传上来,像一截断掉的绳子。
苏凡看了两息,说:“你练过。”
阿岩收回拳,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跟着狩猎队比划过几手,没正经学过。”
苏凡走到他身侧,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肩:“这里太紧。”
又踢了一下他的脚后跟,“力从地起,你脚跟没咬住地就出拳了,力断在半路。”
阿岩试了第二次,肩膀松了一些,但腰胯还是跟不上。
苏凡说:“腿太长,步子收小半掌。”
阿岩把步子缩了缩,第三次出拳时腰胯终于跟着转了,拳面打在空气里带出一声短促的风响。
阿铃在旁边拍了一下手,阿岩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头退回了队列里。
然后苏凡站在所有人面前,右拳缓缓握紧,从腰侧向前递出。
动作极慢,慢到每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做一边说:“腿蹬地,腰转,肩送,拳到了。”
十个字,没了。
他让所有人照着做。
阿吉第一个冲上来,脚没动腰没转,拳飞出去了但整个人差点往前栽倒。
苏凡走到他身后按了一下后腰,又踢了一下脚后跟,他踉跄半步但腰胯被带得转了一下。
苏凡说:“这就有了一点。”
双胞胎和阿铃轮流练,苏凡一个一个纠正。
鹿族小丫头的毛病是耸肩,苏凡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了三次她才找到感觉。
兔族双胞胎里的弟弟总是不敢用力,苏凡让他对着树干打了一拳,树皮裂了,他盯着自己的拳头傻笑了半天,被姐姐嫌弃地拽走了。
发力练了半炷香后苏凡让他们停下来,教站桩。
他示范了一个最简单的桩功:双脚与肩宽,膝盖微屈,双手在身前环抱,脊背挺直但不用僵力。
几个孩子站了不到十息就开始抖,阿吉的膝盖先晃,然后是阿铃的胳膊往下沉。
阿岩两条长腿站桩比别人费劲,膝盖弯下去的幅度总是不对,苏凡过去调了两次才勉强到位,但他站得比阿吉稳得多,只是呼吸节奏偏快。
苏凡走到每个人身边调整姿势,说:“每天站一炷香,站到不抖为止。”
阿吉哭丧着脸问:“这有什么用?”
苏凡说:“你打树打不裂,就是因为站不住。”
站桩之后苏凡教了一个极简单的呼吸法,吸气时收腹提气,呼气时沉气入丹田,配合桩功的节奏。
他做示范时胸口微微起伏,气息绵长均匀。
几个孩子跟着做,阿吉的呼吸最乱,吸三口呼两口,把自己憋得脸通红。
苏凡蹲下来把手按在他小腹上:“气吸到这里,不是吸到胸口。”阿吉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感觉,眼睛亮了一下。
阿铃和双胞胎也陆续找到了节奏,阿铃站着站着耳朵忽然抖了一下,说了一句“肚子热热的”。
阿岩站在队伍最边上,呼吸偏浅但配合桩功勉强跟上了,只是每次呼气时肩膀都会不自觉地往下沉一下,像是还没习惯放松。
苏凡走过去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呼气的时候这里别塌。”
阿岩点了点头,又调了两轮,肩膀终于沉下来了。
一个时辰到了,苏凡准时喊停。
几个孩子同时松了一口气,阿吉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胞胎揉着发酸的膝盖,阿铃还在原地站着没动像是想多站一会儿。
阿岩蹲下来揉自己的小腿,两条长腿蹲着也显长,膝盖高高拱起来像个架子。阿绒从院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几碗水,一人一碗。
阿吉喝完水问苏凡:“明天还练不练?”
苏凡说:“练。每天这个时间。”
阿吉的耳朵竖得笔直,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双胞胎喊了一声“走了”,四个孩子吵吵闹闹地离开了空地。
阿岩走在最后面。
他在空地边缘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苏凡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又停下来,这次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比平时认真:“明天我能早点来吗?我想多练一会儿。”
苏凡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阿岩的耳朵尖又红了一下,转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几个孩子。
阿绒蹲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侧头对苏凡说了一句:“你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苏凡没有接话。
他站在空地中央,右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掌心有一种很淡的暖意,和平时不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转身走回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