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阿耳就带着人在矮墙外面忙活开了。
苏凡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矮墙外沿十几步的地面上每隔一臂远就嵌着一块灵晶碎粒或者磨尖的骨片,用草绳串着连成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南面矮墙两端向东西延伸,把整面朝南的方向都罩了进去。
阿耳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骨片往土里按,耳朵耷拉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东西。
“你嘀咕什么呢?”阿力扛着一筐碎石走过来,往地上一搁,碎石哗啦啦响成一片。
“别吵。”阿耳头也没抬,“我爹当年教我的时候就这么念的,念错了阵纹就不灵。”
阿力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阿山从旁边路过,把弓弦松了松又紧上,反复了好几遍。
他今天把箭囊装满了,白羽箭从囊口探出来一截,整整齐齐。
阿绒父亲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人站在村口矮墙后面,左手拄着一根木棍,右臂吊着,在指挥搬箭矢和石块的人。
他看见苏凡走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你站哪儿?”他问。
苏凡看了一眼矮墙。
南面正中一段视野最开阔,前面是一片被踩平了的缓冲带,再往前就是密林边缘的树线。
“中间。”
阿绒父亲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村长拄着藤杖从村道那头走过来,花白胡子被晨风吹得歪向一边。
他在矮墙后面站定,眯着眼往南面林子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侧头对苏凡说了一句:“阿耳那阵能扛三轮,第四轮破不破看运气,破了之后缺口你堵。”
苏凡说:“知道。”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南面林子里传来了动静。
先是鸟群。
树冠层里轰地一声炸出一大片灰扑扑的影子,鸟群朝着北面四散飞走了。
然后是地面,脚下的泥土开始微微震颤,碎石在墙根处轻轻跳动。
矮墙后面所有人的手同时握紧了武器。阿山把长弓拉满,箭搭在弦上。
阿力握着新换的猎叉,叉杆上裹了两层粗布防滑。
阿耳蹲在阵基旁边,双手按着地面,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
第一波妖兽从林子里冲出来了。
七八头铁背豺贴着地面窜出来,灰褐色的皮毛在林间光线下泛着铁锈色的暗光,脊背隆起的那截铁灰色斑块连成一条线。
后面跟着三头独角蛮牛,肩高比铁背豺高出一大截,独角前伸,暗红色的角质在日光下像浸了血。
兽群撞上阵纹的一瞬间,地面上那些骨片和灵晶碎粒同时亮了起来。
一道半透明的暗黄色光墙从阵纹节点之间升起来,冲到最前面的两头铁背豺一头撞在光墙上被弹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爬起来甩了甩脑袋。
后面的蛮牛紧跟着撞上来,独角顶在光墙上,光墙的弧度被压得凹了进去,暗黄色的光芒剧烈跳动了几下但撑住了。
阿耳蹲在阵基旁边大声喊:“第一层能扛三轮!还有两轮!”
阿山的第一箭射出去了。
白羽箭穿过光墙的缝隙扎进一头铁背豺的侧腹,那头豺吃痛往旁边一窜撞在了同伴身上。
阿山的第二箭紧跟着射出去,射倒了另一头正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铁背豺。
两箭之间相隔不到三息,他的手稳得惊人。
蛮牛第二波撞上来了。
光墙再次被压弯,暗黄色的光芒比第一轮暗了一些。
一头蛮牛退后几步,低头蓄力,然后猛地加速撞上来,独角正中光墙中心。
阿耳喊了一声“三轮了”,话音没落,矮墙外侧靠左的一段阵纹啪地一声碎裂,骨片崩飞,灵晶碎粒黯淡下去,光墙从缺口处塌了一大片。
那头撞破阵纹的独角蛮牛顺着缺口冲了进来。
苏凡就站在缺口正后方三步的位置。
蛮牛冲进来的瞬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右脚向前踏出半步,脚掌踩实地面,腰胯一转,右拳从腰侧递出去。
拳面上裹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光丝比昨天更明显,流转间在拳面外侧凝成一层极薄的膜。
拳头砸在蛮牛额头正中。
一声闷响。
独角根部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蛮牛庞大的身躯像撞上了一堵墙,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四蹄在泥土里犁出两道深槽,然后向后倒退了三步。
它的四肢一软,前膝先跪下去,接着后腿也撑不住了,整头牛轰然侧翻在地。
独角从根部断裂,暗红色的血从断口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缺口外面剩余的兽群停了一拍。
铁背豺的爪子在地面上刨了两下但没有继续往前。
苏凡站在缺口正中,右拳垂在身侧,呼吸平稳,挡在矮墙前面。
两头铁背豺从缺口两侧同时扑了上来。
苏凡侧身让过左边那头,左脚顺势绊住右边那头的后腿,右拳收回来又递出去,第二拳砸在左头铁背豺的脊背上,脊骨发出一声脆响。
右拳收回来时左肘顺势侧击,砸在右头铁背豺的颈侧,那东西连叫都没叫出来就瘫了。
两头铁背豺几乎同时倒地,前后不过两息。
剩下的兽群退回了林子边缘。
那头断角的蛮牛还躺在地上喘气,血从断角处往外冒,前腿挣了两下没能站起来。其余的铁背豺拖着伤退进了树线后面,林子边缘的灌木丛晃了几下就不动了。
南面暂时安静了。
阿耳从阵基旁边站起来,跑到缺口处蹲下来检查碎裂的阵纹。
他用手拨开碎土和崩断的草绳,把剩下的骨片挨个捡起来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看。
“碎了三成。”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剩下的勉强还能扛一两轮,第三轮肯定撑不住。
而且材料不够了,阵纹节点用的骨片和灵晶碎块前几天已经用掉大半,现在剩下的只够补一小段。”
村长拄着藤杖走过来。
他在缺口处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碎裂的阵纹节点,又抬头看了看南面林子方向。
林子边缘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
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一块裂开的骨片,站起来时脸色很沉。
“阿耳,阵纹能补吗?”
“能补。但至少要一整天,而且材料不够,补出来的阵纹比原来的薄,可能连两轮都扛不住。”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阿绒父亲:“石爪寨那边有存料,他们村大,阵法师也多,骨片灵晶应该不缺,得派人去求援。”
阿绒父亲说:“我去。”
村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吊着的右臂:“你肩膀那样,路上遇到东西跑都跑不了,让别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