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三人从村口出发。
阿绒父亲左臂还吊着,但步子不慢。
另一个跟来的是石爪寨的鹿族猎手,叫阿青,话少,背着一张短弓和两壶箭。
苏凡走在最后面,怀里揣着阿绒塞给他的那块粗布,布叠得方方正正,带着灶火的余温。
阿岩本要跟来,被苏凡拦了。
村里那五个孩子不能断训,阿岩是练得最好的,得留下带。阿岩没争,只把兔耳朵压了压,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翻第一道梁子的时候林子里还有鸟叫,翻第二道时鸟声就没了,虫鸣也断了。
脚下的泥土从深褐色变成暗灰色,踩上去松软但泛着一股潮腥。
翻过第三道梁子,视线豁然拉开,一片黑色的碎石地铺展在面前,寸草不生,连苔藓都看不见。
地面上的碎石有大有小,大的像拳头,小的像砂砾,全是深黑色,不反光,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阿绒父亲在梁子脚下停了步。
他回头看了苏凡一眼,右手指了指黑石地深处:“进去吧。我们在这等你。两个时辰没出来,我们就回去报信。”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只补了一句:“别逞强。”
苏凡点了一下头,独自往前走。
阿青从背上把弓取下来,搭了一支箭在弦上,守在梁子口。
阿绒父亲靠着树干慢慢坐下去,吊着的左臂搁在膝盖上,目光一直追着苏凡的背影。
脚踩上黑石地面的瞬间,苏凡感觉到脚下的碎石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从脚底沿着腿骨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丹田里那颗暗金光点就越亮,手腕上的纹路开始发烫,袖口下面那道暗色轮廓从浅淡变得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
黑石地正中央,祭坛出现了。
圆形,半埋在碎石里,直径大概有五六步宽。
石面是一整块黑色岩台,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线条细密而流畅,弧度规整,一圈一圈地从边缘向中心收拢,在最中央汇聚成一个复杂的符阵。
符阵中心有一道裂缝,不长,约莫一掌宽,裂缝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搏动着,腥甜的气味从裂缝里涌出来,比林子边缘浓了好几倍。
苏凡走近祭坛时,手腕上的纹路和石面上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
暗金色的光从祭坛表面一层层浮起,和他手腕上的纹路脉动完全同步。
丹田里的光点剧烈跳动,温热从丹田向四肢蔓延,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不少。
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祭坛中央的裂缝边缘。
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符阵的光芒暴涨了一轮,整座祭坛像被从内部点亮了一样,暗金色的光从中心向四周的纹路扩散开来,把周围的黑色碎石都映成了淡金色。
苏凡的感知顺着裂缝探入地底,深入了不知多少丈之后,触到了一团庞大的东西。暗红色的血肉,缓慢地搏动着,像一颗被埋在地底的心脏。
血肉周围缠绕着几道气息,沉如厚土的那道是根基,烈如熔岩的那道是血脉,凉意那道则是从它体内渗出的残余灵气,透过裂缝渗向地面,滋养着整片密林的妖兽。那些兽群躁动、往北迁徙,全是因为这团东西在往外渗灵气。
苏凡的感知触到那团血肉的时候,血肉的搏动骤然加快了半拍,一股沉厚的吸力从裂缝深处涌上来,试图把他的意识往下拽。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后背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才稳住。
手腕上的纹路还在发烫,祭坛上的符文光芒缓缓回落,但比苏凡来之前亮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纹路的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了,暗金色的线条从手腕内侧向外延伸了一小段,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脉络。
他看着那些线条,又看了一眼祭坛石面上那些和手腕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纹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但他手腕上的东西,和这座祭坛是同一套。
苏凡在祭坛旁边蹲了一会儿,等手腕的温度降下来,然后站起来。
他绕着祭坛走了一圈,把石面上那些符文的走向和分布记了个大概。符阵的纹路有很多层,最外层的几道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岁月磨掉了不少。
祭坛外围的黑色碎石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沟槽,从祭坛向外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苏凡没有继续追查,他看了一眼天色,从进来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
他转身沿原路往回走。
走出黑石地时,阿绒父亲和阿青同时站了起来。
阿绒父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身上没有伤,脸色也正常,才松了半口气。
阿青把箭收回壶里,弓重新背到背上。
“底下是什么?”阿绒父亲问。
苏凡沉默了一息,说:“有东西,封着的。暂时动不了,但也撑不了太久。”
阿绒父亲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追问“什么东西”或者“你怎么知道”。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回去再说。”
三人沿来路往回赶。
走到第一道梁子的时候,苏凡感知里捕捉到南面深处那道沉厚波动又变了。
地底那团血肉的搏动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拍,而且快得很稳,像是在持续加速。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石地方向,远处那片黑色的碎石地在暮色中只剩一团暗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底下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醒来。
他手腕上的纹路还有余温,掌心的暗金色脉络微微跳着,和地底那道搏动的节奏暗合。
三人回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
村长拄着藤杖站在老槐树下等着,看见他们回来,断角微微动了一下。
阿绒父亲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村长边听边点头,听完之后看了苏凡一眼,没有当着大家的面问什么,只朝院子里偏了偏头。
苏凡跟着村长进了屋。
阿绒父亲留在外面,把猎弓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阿绒从灶台前站起来迎上去,兔耳朵竖得直直的,看见她爹点头才松了口气。
村长关上门,从桌上倒了一碗凉茶推给苏凡。苏凡接过来喝了一口,把黑石地里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祭坛还在,裂缝不大,地底的封印暂时没破。
他没有详细说自己的感知探到了什么,也没有提手腕纹路和祭坛符文同步亮起的事。村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封印还能撑多久?”
苏凡说:“按现在的速度,几个月内不会破。但它在加速,比之前快了一拍。”
村长点头,把茶碗搁下来:“那就先按几个月打算,你有什么想法?”
苏凡想了一下:“先练人。那几个孩子底子还薄,阿岩进步快但撑不住大场面。狩猎队也得再练。祭坛那边我每隔一阵子去看一次,看有没有变化。”
村长看了他几息,点了头:“行。你去安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凡一眼:“你手上的纹路和祭坛对上了,这事我不会往外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苏凡说:“知道。”
村长出了屋,苏凡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
外面院子里阿绒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隔着门传进来。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走到院子里。
阿绒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铲子往锅里一搁,从旁边端了一碗热汤递过来。
苏凡接过来喝了一口,阿绒靠在灶台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爹说你进去快一个时辰才出来。”
“嗯。”
“里面黑不黑?”
“黑。”
阿绒的耳朵抖了一下,没再问。
苏凡喝完汤把碗递回去,走回侧屋躺下。
他闭上眼,手腕上的纹路还有一点余温,掌心的暗金色脉络微微跳着。
他感知铺向南面密林深处,地底那团血肉的搏动比下午又快了一拍。
他睁开眼盯着茅草屋顶看了几息,合上眼沉入浅睡。明天开始得把训练再加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