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到第十天,苏凡第一次感觉到了异常。
那天他给阿岩纠正出拳角度,右拳递出去的一瞬间,脑中闪过一段极短的画面,一个人形在打拳,发力路线从脚底沿腿骨上行、过腰胯拧转、经脊背贯通到肩臂,比他现在教的精细了不止一个层次。
画面转瞬即逝,但身体自己跟着动了。
之后的日子里碎片越来越多。
教阿铃站桩时闪过一段吐纳口诀,给狩猎队演示时浮出一套步法,和阿岩对练时冒出一套三人配合的阵型。
苏凡把这些碎片逐一记下,挑最简单的教了下去。
他拼不出完整的功法,但确认了一件事:这些东西原本就在他脑子里,失忆只是关上了门,门缝里偶尔漏出一些来。
训练加到每天两个时辰,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五个孩子基本功全部成型,阿岩能和苏凡对练二十个回合不落下风,狩猎队和石爪寨援兵配合默契。
苏凡觉得队伍修炼的差不多了,第二天一早独自出发去黑石地。
翻过三道梁子,黑石地一片死寂。
苏凡径直走到祭坛前蹲下,把手掌按在裂缝边缘。
符阵光芒亮起,感知顺着裂缝探入地底。
遗体的残念比前两次清晰得多,断断续续拼出了完整的句子。
“同族人……你来了……当年我被魔气侵蚀……族人将我封在此处……唯有同族后人能加固封印……”
残念顿了一下,搏动加快了一拍。
“地底更深处还有魔气源头……我当年只是挡在中间的屏障……如今跌到镇岳境……撑不住了……你来……把手按紧些……我教你如何灌入血脉……”
苏凡把掌心贴得更紧。
暗金光点催动,温热力量沿手腕灌入祭坛石面。
最外层模糊的纹路重新亮了起来,裂缝深处的暗红光被压缩了一圈。
他持续灌注了十几息,手腕纹路烫得发麻。
就在他准备收手的时候,地底那具遗体忽然动了。
一只暗红色的巨掌从裂缝深处探出来,快得超乎想象,五指如钩,直抓苏凡按在祭坛上的右手腕。同一瞬间,那道残念的语调变了,从断续的恳求变成了阴冷的笑:“……终于……等到了……同族的身体……给我吧!”
夺舍。
这具魔化遗体根本不是在求救,他一直在等一个同族血脉靠近,好夺舍一具能动的身体逃出封印。
苏凡猛地往后撤手,但那只暗红巨掌攥住了他的手腕。
意识冲击钻进识海的瞬间,他脑中一片轰鸣,无数陌生的画面碎片炸开。
他的意识像被按进了深水里,呼吸困难。
但就在那一瞬间,丹田里的暗金光点猛然炸开。
金光从丹田顺着经脉奔涌而出,直接撞进了识海。
暗红色的意识洪流被金光一冲,发出无声的尖叫。
苏凡的识海瞬间清明,他反手扣住那只暗红巨掌的手腕,五指嵌入魔纹缝隙里,腕上暗金纹路亮到了极致。
“你的血脉……”那道意识的声音变了调,从阴冷变成了惊惧,“这不是普通天魔族的血……这是……皇族?!不可能,皇族血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凡没给它说完的机会。
他拽着那只暗红巨掌往外一扯,把遗体的上半身从裂缝里拖出了半截。暗红色的血肉暴露在黑石地空气中,魔纹剧烈翻涌,拼了命想缩回裂缝里去。
苏凡右手攥拳,暗金光膜凝到了前所未有的厚度,一拳砸在遗体的额骨正中。
颅骨裂开一道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第二拳砸在同一位置,颅骨碎裂。
第三拳落下时,遗体的挣扎彻底停了,攥着苏凡手腕的暗红巨掌松开,整具上半身软软地瘫在祭坛边缘。
遗体的胸口裂口处,最后一缕暗红色的意识飘散出来,比之前的残念都虚弱,像风中残烛。它发出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皇族血脉……怪不得能破我的夺舍……你是天魔族皇族人……你怎么会在这……”
苏凡喘着粗气看着那缕即将消散的意识:“天魔族的族群在哪?”
“这里是魔界边缘……当年族群迁徙时途经此地……我因魔化被留在此处封印……族群早已迁往魔界深处……”那缕意识最后闪了一下,像是拼尽了全力,“用你的血脉……能感应到族群的大致方位……皇族……你……回去……他们……在等……”
暗红色的意识彻底消散了。
遗体的上半身瘫在祭坛边缘,表面的魔纹迅速黯淡,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骸。
苏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纹路还在发烫,掌心的暗金色脉络跳得极快。
他刚准备把手从祭坛上收回,丹田里的暗金光点忽然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扯了一把。
裂缝深处,那团魔化遗骸残余的暗红色魔气失去了主体意识的控制之后,开始无主地往外翻涌,从裂缝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那些魔气接触到苏凡按在祭坛边缘的掌心时,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侵蚀他,而是像被某种引力牵引着,顺着他的掌心纹路往经脉里钻。
苏凡本能地想收手,但身体没有动。
丹田里的暗金光点主动转动起来,像一个小型漩涡,把渗入经脉的暗红魔气一缕缕拉扯过去。
魔气经过经脉壁时带来一阵微弱的灼热感,但暗金光点所过之处,那些灼热被迅速中和,转化成温润的力量汇入光点外围。
光点比之前亮了一些。
苏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裂缝里渗出的魔气越来越少,越来越淡,从暗红色变成浅灰色,再变成透明。
最后一丝魔气从他掌心没入经脉时,地底那道搏动彻底停了。
苏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纹路还在发烫,掌心的暗金色脉络跳得极快。
他站在祭坛旁边平复了几息呼吸。
走出黑石地时,阿绒父亲和阿青同时站了起来。阿绒父亲看他脸色发白,问了一句:“怎么样?”
苏凡沉默了一息:“解决了。”
阿绒父亲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追问。三人正准备往回走,苏凡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感知里捕捉到南面密林深处有数道灵力波动正在快速接近。
阿青的耳朵先动了,手已经摸到了箭壶。
阿绒父亲也站直了身子,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那几道灵力越来越近,轮廓已能分辨出来。不是妖兽,是人形。
不止一个,速度很快,方向不偏不倚,直冲黑石地而来。
树线深处,第一道人影钻出了灌木丛。
是个女人。
鹿族。
面容冷峻,头发束得极紧,腰间别着一对短刺。
阿霜。
她身后跟着四个人,清一色的鹿族猎装。五个人冲出树线后在缓冲带边缘停住了脚步,和阿霜的目光同时落在苏凡身上。
阿霜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的黑石地,又移回他脸上。
“你进黑石地了。里面有什么?”她开口,声音比上次在石爪寨正堂时更直接。
苏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掌心的暗金色脉络跳了一下,和地底那道余烬般的搏动暗暗呼应着。
天魔族。
皇族血脉。
族群在魔界深处。
这些信息在脑中翻涌着,但眼下的局面更需要处理。
“你们来做什么?”他反问。
阿霜的目光越过苏凡的肩头,落在祭坛方向,像是在感知什么。
几息之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苏凡:“石爪寨村长让我来的。南面林子里的妖兽躁动越来越凶,兽群一波接一波往北迁。再这样下去,不止兔尾屯,石爪寨也扛不住。”她顿了一下,“村长说你知道怎么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