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裂谷城往西南走,荒原的地势渐渐起伏起来。
第一天走得不快,队伍十几个人拉成了一条长线,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旧路行进。路两侧是连绵的黑色岩石和灰紫色砂土,偶尔能看到枯死的巨木残桩从砂土里探出来,枝干扭曲发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所有水分。天穹始终是灰紫色的,分不清时辰,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就走。
苏凡走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散居血脉,面孔陌生但气息同源。阿铁走在最前面开路,阿霜在队尾压阵。两人一前一后,把整支队伍夹在中间,路线走得稳。
第一天夜里休息时,苏凡找了个僻静的岩缝坐下来调息。掌心的暗金色脉络跳得很稳,牵引的方向没变过,力度比在裂谷城时又强了一分。他闭着眼感受了片刻,忽然听到脚步声靠近。睁开眼,阿霜站在岩缝外面,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朝他递过来。
苏凡接过来咬了一口。
阿霜在对面岩石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没想到在这碰上你。”
“你从石爪寨离开了?”
“黑石地的事解决之后,石爪寨不再需要我留守。村长让我出来办点事。”阿霜顿了一下,“天魔族最近在收拢各地的散居血脉,石爪寨那边也有人收到了消息。村长让我来看看情况。”
苏凡嚼着干饼没有接话。
阿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去祖地是为了什么?找身世?”
“对。”
“那传承试炼呢?”
苏凡咽下饼,喝了一口水:“也参加。”
阿霜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丢下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路更远”就走了。苏凡把剩下的饼吃完,重新闭眼调息。
第二天走了大半天,地貌又变了。荒原的灰紫色砂土渐渐被一片暗红色的碎石地面取代,地面的裂隙里渗出的暗红光丝比之前更亮更密。苏凡注意到队伍里的每个人都开始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气息也比第一天沉了不少。脚下这片土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们的血脉。
下午时分,阿铁在一处石台前停下队伍。石台是从地面隆起的一块天然巨岩,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纹路,和天魔族祭坛上的符文同源。阿铁站在石台上环顾了一圈所有人,开口说话时声音不大但清晰。
“前面是祖地外围的第一道屏障。过了这道屏障,血脉里的牵引会变强。有些血脉太淡的人会受不了,头晕、气短、经脉发胀。受不了的现在可以退回去,到了屏障里面再退就晚了。”
队伍里安静了几息。没有人退。
阿铁点了下头,跳下石台继续往前走。苏凡跟着队伍穿过石台旁边的狭窄通道,脚踩上暗红色碎石地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脚底涌上来,沿着腿骨直冲丹田。丹田里的金点猛然亮了一轮,掌心的暗金色脉络跳得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步子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几声闷哼。苏凡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面有两个散居血脉蹲在地上捂着胸口,面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阿霜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朝阿铁喊了一声。阿铁回头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摆了摆手。阿霜把那两个人扶到路边岩石后面安置好,留下两瓶水和几块干粮,然后快步追上了队伍。
那两个掉队的人没有再跟上来。
队伍继续走了两天。沿途的暗红色碎石地越来越宽,光丝越来越密,空气中那股腥甜味也越来越浓。苏凡注意到路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兽骨,埋在碎石里,露出半截骨架或一颗头骨,尺寸远超他在兔尾屯见过的任何妖兽。有些头骨上还留着深深的刀痕或焚烧过的焦黑痕迹。
第三天傍晚,阿铁在一处高地上停下来扎营。苏凡找了块凸起的岩石坐下来啃干粮,阿霜又过来了,这次手里端着一只小铁锅,锅里煮着热汤。她盛了一碗递给他,自己蹲在旁边喝另一碗。
“那些兽骨,”苏凡问,“是异兽的?”
阿霜点头:“祖地外围曾经是战场。异兽打进来过,被赶出去了。死在这里的异兽尸体没人收,时间久了就被碎石埋了。”
苏凡喝了一口汤,没再问。
第四天,第五天,路越来越窄,地势越来越低。队伍从一片巨大的下沉地形的边缘绕过去,苏凡站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下沉地形的底部有一片暗红色的湖泊,湖面平静如镜,映着灰紫色的天穹。湖边散落着密密麻麻的骨架,有些比他在路边看到的更大,头骨就有半人高。
“祖地的血池。”阿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天魔族先祖留下的。据说喝了里面的水能洗炼血脉,但没人敢喝。”
“为什么?”
“喝了就回不去了。血脉洗炼之后只能留在祖地,出去就会经脉寸断。”
苏凡看了那片湖泊一眼,继续赶路。
第六天,队伍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每个人走路时都不再说话,步子放轻,呼吸放缓,像是在刻意收敛什么。苏凡感知到前方极远处有一道极沉极厚的灵力壁,比黑石地祭坛的符阵强了不知多少倍。那道灵力壁横亘在天地之间,上下看不到边界,左右延伸无穷。所有天魔族血脉在靠近它的时候都会被牵引、被压制。
第七天傍晚,灵力壁出现在视野里。
一面暗金色的光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穹,把整片西南方向彻底隔断。光幕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苏凡手腕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密度和规模大了无数倍。光幕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已经搭起了数十座帐篷,有人来来往往,像是各族散居血脉的落脚点。
阿铁领着队伍走到平地边缘的一片帐篷区停下来,回头扫了一眼所有人:“到了。今晚休息,明天辰时去入口处报到。洗礼在入口进行,过了洗礼才能进祖地。”
苏凡把行囊搁在帐篷里,走出来站在帐篷边缘望向那面暗金色的光幕。掌心的暗金色脉络跳得极快,和光幕表面流转的符文几乎同频。丹田里的金点也比之前任何时刻都亮。牵引的方向就在光幕后面,直直地指向祖地深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篷。身后光幕上的符文持续流转着,一明一暗,像是在等着什么人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