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凡就醒了。
帐篷外面传来陆续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其他散居血脉也在往入口方向赶。苏凡掀开帐帘时天色仍然是灰紫色的,祖地外围那片开阔平地上已经聚了数百人,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队,朝着暗金光幕的方向延伸。队伍最前面有一道石制拱门,拱门两侧站着几名身穿暗金纹甲的魔族守卫,手里握着长戟,面无表情。长戟的锋刃上凝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和祖地外围那些地面裂隙里渗出的光丝同源,显然是某种随时可以激发的禁制。
苏凡走到队伍末端站定。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拍,没说话,转了回去。苏凡留意到前面那个人手腕上也有一道暗色纹路,但比他浅得多,几乎要贴到近处才看得清。那人身形瘦削,灰白肤色,两只短角贴着额角向后弯,看上去年纪不大。他排在苏凡前面隔了两个人的位置,一直低着头不讲话。
阿铁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洗礼按血脉浓度排先后。你这种纹,排在最后面。等着。”
苏凡点了一下头。阿铁走开了。
队伍前进的速度不快。每隔一阵子,前面就会有一个人走进拱门,片刻后从拱门另一侧走出来,身上多了一层淡淡的暗金光晕,然后被引导到光幕旁边的等候区。也有人走进去之后被抬出来,面色灰白,嘴角渗血,被守卫拖到一旁的帐篷里。苏凡盯着那些被拖走的人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他们的手腕上大多只有极淡的纹路,有些甚至看不出来。血脉不够浓的人,连洗礼都撑不过去。
排了将近两个时辰,轮到苏凡时已近正午。他走进拱门,里面是一间石砌的方形空间,四壁光滑无纹,地面铺着一整块黑色石板。正中央立着一座一人高的暗金色石碑。石碑表面刻满了符文,和苏凡手腕上的纹路一致,但更密更复杂。石碑前面站着一个灰白肤色的魔族老人,身形高瘦,面容清癯,额角两只弯角向后延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苏凡。老人眼底深处有极淡的符文脉络在缓缓流转,像两团被压得很低的火焰。
苏凡站定。两人隔着石碑对望了几息。
“把手放上来。”老人开口,嗓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苏凡耳朵里。
苏凡伸出右手,掌心按在石碑表面。石碑上的符文在他掌心接触的瞬间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从石碑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整个石室都照亮了。光纹从石碑底部向上攀升,越往上越密、越亮,到碑顶时已经亮得刺眼。
老人低头看着石碑上流转的光纹,目光从平静变成专注,又从专注变成某种更深的审视。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光纹看了很久。苏凡注意到老人的右手食指在身侧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数到某一个节点时,那只手指停住了,指节微微绷紧。
“你叫什么?”老人开口。
“阿凡。”
“从哪里来?”
“蓝星。很远。”
老人沉默了一息,目光从石碑移到苏凡脸上。那双流转着符文脉络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几息,目光沉而慢,像是要把他的脸和某段旧事对上。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右手从身后拿出来,在石碑侧面轻轻按了一下。石碑上的光芒缓缓回落,暗金色的符文一层层暗下去,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过了。”老人说。
苏凡收回手。老人侧身让出拱门后面的通道,没有再多说什么。苏凡从他身侧走过时,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在他后背上,沉稳而缓慢。他走出拱门,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自语,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阿蘅。”
苏凡的脚步顿了一拍。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拱门另一侧是等候区,几十个已经通过洗礼的人坐在石墩上休息。有人面色红润,有人闭目调息,也有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显然消耗不小。阿铁站在等候区边缘,看见苏凡出来朝他招了一下手。苏凡走过去,阿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多停了一拍。
“刚才那位就是墨长老。”阿铁说。
苏凡点了一下头。
“他亲自给你洗礼?”
“嗯。”
阿铁皱了一下眉,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朝等候区后面的出口走去,苏凡跟在后面。出口外面是一片更开阔的平地,平地上停着十几辆兽车,每辆车上都堆满了物资。再往前,暗金光幕上有一道窄门,门框两侧站着更多的守卫。
“过了洗礼的人从这里进祖地。”阿铁指着那道窄门,“进去之后会有人安排住处。试炼还有二十天,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在祖地外围活动,但不能进核心区。核心区要等试炼当天才开放。”
苏凡穿过窄门时,光幕上的符文在他身侧亮了一轮。脚下的地面从暗红色碎石变成了一块整块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他踏上去的瞬间,丹田里的金点猛然跳了一下,掌心的暗金色脉络也跟着跳了一拍,和脚下的纹路共振了一瞬。
他站在黑色石板上环顾四周。祖地外围比外面那片平地大得多,四面环着黑色的矮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盆地。盆地里散落着石砌的房屋和广场,人声隐约可闻。远处的盆地正中央有一座极高的黑色石塔,塔尖隐在灰紫色的云雾里看不见顶。石塔周围有一圈暗金色的光晕在缓慢旋转,旋转的节奏和他丹田金点的搏动几乎完全同步。石塔周围那一圈光晕比他在任何地方见过的符文体系都更古老、更沉、更完整,像是天魔族所有阵法与功法的源头。
苏凡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掌心的牵引稳定地指向石塔方向,力度比任何时候都强。那道牵引从丹田金点出发,穿过胸腔、过肩臂、顺手腕纹路向外延伸,一直连到石塔底部的某个位置。
阿霜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那座石塔。她沉默了几息,开口说了一句:“那就是天魔传承殿。传承试炼在里面进行。二十天后,所有通过洗礼的人都要进去。”
苏凡没有接话。他看着石塔的方向,忽然感觉到手腕上的纹路比平时更烫了一些。那道从丹田延伸出去的牵引,在靠近石塔之后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清晰。他攥了攥拳,把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腕。
阿霜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盆地里的住处走去。苏凡跟在后面,脚步稳而快。两人穿过一片石砌的矮屋区,路边有魔族在摆摊卖干粮和水,也有守卫在巡逻。走到矮屋区尽头时,阿霜在一间半旧的石屋前停下来。
“这间给你。我住隔壁。”
苏凡推开石门走进去。屋里不大,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矮凳。墙壁上刻着模糊的旧纹路,有些已经被磨平了。他把行囊搁在石床上,靠着墙壁坐下来。
掌心的暗金色脉络还在跳。他闭上眼,感知顺着牵引往石塔方向探去。石塔外围那圈光晕在他感知触及的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然后他感知到了一层壁,和暗金光幕一样的壁,挡在石塔外围。壁上的符文密度比光幕更高,流转的速度也更快。他试着把感知往前推了一寸,那层壁立刻弹了回来,带着一股不轻不重的反震力。
他睁开眼。
墨长老放他进来了,但石塔不是随便进的。传承试炼当天才会开放核心区,在那之前,谁都进不去。
苏凡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天色仍然灰紫,看不出时辰。盆地里的石塔在远处安静地矗立着,光晕流转不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的暗金色脉络在袖口下面微微跳着。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关门,上床,闭眼。先歇着。二十天,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