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虽然也在本部,但却是新建的,有独立的校门。
站在门口,陈远舟抬头看了一眼“北方大学”那块牌匾。
这四个字落了雪,笔画凹槽里填了白,像是被人用粉笔重新描过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三层,学生处。
楼道里很安静,暖气和外面的冷空气在门口交锋,形成一道看不见的战场。
出了电梯,陈远舟脱下书包,把院服拉链往下拽了拽,朝学生处走去。
门开着。
里面坐着三个人。
他的心跳快了,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敲了敲门框:“几位领导好,我是体育学院陈远舟。”
中间那位五十来岁的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陈远舟认出了这人,学生处副处长马建国,楼道里有他的信息公示。
这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是正职,说明事情可能还有余地。
但转念一想,一个副处长周末加班来处理,又说明问题没那么轻。
旁边那位他不认识,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着,像是随时准备记点什么。
另外一个年轻点,应该是个办事员,笔记本摆在面前,手指放在键盘上。
“陈远舟,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马建国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知道。”陈远舟在几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压着膝盖,“有人举报我卖计生用品。”
马建国没接话,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抽出几张纸,推过来。
“你看看,是否属实?”
那是几张照片,打印的,像素不高。
第一张就是哈涛拍的那个。另外几张,分别是厕所隔断里的广告、印有“免费提供”字样的货品,以及他给别人回信息的照片。
“属实。”陈远舟没有犹豫,但心里把哈涛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马建国又翻出一张纸,密密麻麻打满了字。
他没让陈远舟看,只是念了一句:“举报信上说你倒卖国家免费提供的计生物资,涉嫌非法经营,数额较大。”
随即他又补了一句:“还有,说你跟学院辅导员关系不正当,影响恶劣。”
陈远舟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因为,他已经在来的路上把可能听到的话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
但他还是让自己露出了一副激动的表情:“领导,我想先说一句。举报我跟杨老师关系不正当,这个纯粹他妈的在胡编乱造泼脏水!”
不等几位领导制止,他就接着道:“且不说杨老师和我差了十几岁,我一个饭都吃不起、发条一毛钱的短信都要犹豫半天的穷学生,咋可能嘛!”
似乎觉得不够,他又加了一句:“这一点,您可以去我们年级随便调查。”
马建国没表态,只是“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放到一边。
“先说正事。”他翻开另一个文件夹,“据我们了解,你在宿舍楼里大量销售计生用品,其中一部分印有‘国家免费提供’的字样。有没有这回事?”
“有。”
戴眼镜的那个中年人直起了身子,像是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他的目光从眼镜片后面射过来,在陈远舟脸上停了一会儿。
“东西从哪儿来的?”马建国问道。
陈远舟略作思索。
他在想怎么抉择。
来之前,他把康宁公司的进货单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了书包里。
但是现在,他反应了过来:绝对不能当那个“尿到别人身上的人”。
康宁公司是王教授介绍的,王教授是杨晋提起的。把这条线供出来,顺藤摸瓜……他自己已经站在坑里了,没必要把别人也拽进来。
而且,引而不发,有时候比全盘托出更有余地。
毕竟,对方手里有什么证据,他还不清楚。
“从学校周边的社区卫生站领的。”他抬起头,看着马建国的眼睛。
“哪个卫生站?领了多少?”
“好几个,学校附近的,还有火车站那边的,换着地方跑的。”
想了想,他又道:“每次就领两盒,多了人家不给。断断续续领了大概一个来月,总共可能有一百来盒。”
眼镜男忽然插了一句:“具体哪几个卫生站?你说一下,我们这两天安排人去核实。”
陈远舟的心提了起来,他没想到会问到这一步。
“朔方社区卫生站,学校西门出去那个。”他稳住声音,“同心路那边有一个,还有……火车站附近的丽子家园,就这几个,其他的记不清了。”
眼镜男在本子上记下来,没再追问。
但那句“我们会去查”,让陈远舟后背一阵发凉。
朔方社区他确实路过,但根本没进去领过东西。其他几个,就是胡诌的,万一真去核实……
他低下头,没让自己露馅。
马建国接过话头:“怎么想到去卫生站领这个?”
陈远舟沉默了会儿。
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不是装的,是说到这儿真有点难受了。
“领导,我说实话,也不怕你们笑话,国庆放假的第四天,我身上只剩三块钱了,连吃馒头喝免费汤都撑不到收假。”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妈在洁具厂打工,一个月一千多,厂里十五号发工资,她给我打钱最快也在十六号。”
“我爸连着几年开饭馆亏钱,欠了一屁股债。我还有个妹妹在西京上大学,比我高一级,也得花钱。”
“你妹妹为什么比你高一级?”眼镜男有些好奇。
陈远舟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我曾经有两年辍学了,进过砖厂,下过煤矿……后来再回去上学,改了体育才考到了咱们北方大学。”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
故意提到妹妹比自己高一级,就是为了引出这句话。
昨晚他上网上查了查“倒卖国家计生物资”的后果,越查越后怕。
这个罪名真要扣下来,移交司法机关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他得让在座的这几个人知道,他能考上这个大学,能坐在这里,是有多不容易。
他要让他们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心里先过一道坎——真要开除他,把他往司法机关送,他们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建国看了他一眼,把话题拉回来:“你继续说。”
陈远舟舔了舔嘴唇。
“十一前我找了个兼职,说是发传单。到了以后让我去宾馆塞那种色情的小卡片。我觉得这个违法,没敢干。但那个时候,已经错过找其他兼职的机会了。”
“勉强挺到十月四号,就剩下三块钱,实在没办法了,想着这东西学生们应该有需求,就死马当活马医,跑到卫生站拿了几盒试着去卖,换口饭吃。”
办公室内发出了几声椅子挪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