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东站下了车,还没出站台,杨晋的电话就来了。
只是……响了一声,便挂了。
他连忙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杨晋的声音立马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哪儿?”
“我在火车站,来宁东办点事情。”
“学生处跟你联系了没?”杨晋的语气有些凝重。
“通知我明早去接受调查。”
“明早?周六?”杨晋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紧张。
陈远舟没出声,忽然也意识到了:让自己周六去,学生处加班处理这个事情,怕是简单不了。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杨晋再次开口:“有人举报你倒卖国家物资、涉嫌非法经营……”
停顿了会儿,她继续道:“按说这种事情,一般是让学院自己调查,但是这一次,对方把你和学办一起举报了。甚至……”
“甚至什么?”陈远舟追问道。
“举报信里,还编造我跟你关系暧昧……”
这话让陈远舟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你还有心思笑?”杨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六去,你不觉得这事儿很严重吗?”
“嗯,我明白!”陈远舟应了一声。
杨晋似乎不想浪费时间,语速快了些:“我也被叫去说明情况了,刚从学生处出来,有几个点,我跟你通个气儿。”
“嗯,您说!”
“第一,自强助学金的名单是按程序走的,你本身就是贫困生,条件符合,资料齐全,这个没问题。”
“第二,前段时间你被举报过,我找你谈了,作为辅导员,我没有及时制止,你可以把责任往我这边推。”
“但是,那次举报只说你卖计生用品,并没有提及东西的性质。现在的核心问题,在物品的性质上……所以明天去了该怎么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直到杨晋说完,陈远舟都没有插话。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杨晋为什么帮他?
第一次被举报,她压下来了,那还能理解,是护犊子,是当辅导员的本分。
这一次不一样。
举报信连她一起告了,还编造了两人关系暧昧的事情,换一般人,躲都来不及。
可她不但没撇清,反而主动揽责任。
这不是本分,是情分!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杨老师,您为什么帮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敢问,是时机不对。
“我知道了,谢谢杨老师!”他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
“嗯。”杨晋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陈远舟把手机揣进兜里,站了一会儿,他没出车站,从地下通道换了个方向朝对面的站台走去。
很快就有一辆从都江到湖城的慢车,他跟着几个旅客一起上了车。
在车上补了车票,他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杨晋刚才那番话,他一句一句断开,慢慢思考着。
助学金的资格没有问题,完全站得住脚。
让他把责任往辅导员身上推,这话他说不出口。甚至他觉得“辅导员没有及时制止”这个理由都不能用。
杨晋主动揽责任是她的事,效果也已经达到了,但自己要是咬着这个不放,反倒会在调查人员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最要命的——举报的核心变了。上次只是说他卖计生用品,这一次说的是“倒卖国家物资”。
免费发放的计生用品拿来卖钱,这个性质确实不一样。
但他不确定,举报人有没有证据,又提供了多少……
看了看车窗外的天空,他掏出手机,把收件箱里躺着的近百条订货短信全部删除,又点进了垃圾箱,清空。
换号的想法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被他摁了回去,太刻意了事。
然后是宿舍里的东西。
这一个多星期,那三箱免费货已经全部清空了。
康宁公司进的货也送出去好几箱,还剩下六七箱的样子,塞在了书桌下面。
这个问题不大,自己还保留着进货单。
最难的是账。
挣了多少钱?
说多了,是暴利,性质就变了。说少了又不合理,不挣钱你折腾什么?
还有货源。
王家豪妈妈那批,肯定不能提,可从疾控中心领的呢?
另外,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不是在“倒卖”,而是在“勤工助学”。
这两个词,在领导耳朵里,分量天差地别。
还有赵辰、钱路宽。
提不提?
提了,就是把他们也牵扯进来。不提,万一学生处已经知道了,那就是隐瞒。
忽然,他想起了钱路宽说的那句话:“我奶说了,念书能改命。”
改命?
火车在湖城站停下的瞬间,他反应了过来,他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没错,而是证明自己只是一个想改命的穷学生。
只有这样,才能从轻处罚……
对!就是这样!
打了个车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见书桌下那几箱货还在,也没被动过,他给赵辰宿舍打了个电话,让他喊上钱路宽把东西搬走。
敲门进来,见他在宿舍,赵辰有些意外:“哥,你不是说去西京了吗?我还以为你远程指挥呢?”
“临时有点事,得往后推一推了。”
“咋啦哥,月亮掉到井里了?”钱路宽开着玩笑。
这小子自从兜里有了钱,性格开朗了很多。
陈远舟没心思跟他贫嘴,摆了摆手:“东西先放你们宿舍,暂时不要乱动。”
赵辰似乎还想问什么,钱路宽拉了他一下,两人各抱了三个箱子出了门。
这一夜,陈远舟早早躺到了床上。
其实,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性格。
这中间,他不是没想过自救。
比如联系下王家豪妈妈,看能不能补一份“物资处理说明”。
或者连夜找李文涛,出钱让他搞一批货把窟窿填上。
但每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前者是把别人拉下水,后者是欲盖弥彰。
在他看来,相比这些,不如把全部精力放到应对这次调查上。
毕竟人和动物不一样。
人会讲故事,有时候把故事讲好了,比什么都管用。
明天那场谈话,就是他的战场!
把学校有可能问到的问题在心里过了好多遍,又蒙着被子练了练语气,想清楚要传递哪些信息,他这才疲惫地睡去。
醒来,已经是早上八点。
他去水房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发现眼底有点青。
看时间不多了,他又把昨晚想好的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套上衣服出了门。
今天的行头是他特意选的:院服套在最外面,干干净净,但里面的秋衣领口那一圈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打扮。
不邋遢,但细看就知道,这是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学生。
干净,是为了不让坐在对面的人心生厌烦。
寒酸,是为了让调查他的人心生恻隐。
两者之间那条线,他觉得得踩准。
天色阴沉沉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薄薄一层铺在路面上,踩上去嘎吱作响。
风吹过,陈远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原本想加一件衣服,犹豫了一下,他放弃了。
把院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缩了缩脖子,他朝着学校的办公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