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晋没回答,直接走了进去。
宿舍很乱,地上扔着几个空易拉罐和啤酒瓶子。
杨晋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哈涛身上。
“你睡哪个铺?”
哈涛指了指靠门的一个架子床。
杨晋没往床上看,而是盯着键盘旁边的一部手机走了过去。
她拿起来看了看,果然是诺基亚N97,侧滑盖,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张跑车图片。
“这是你的手机?”杨晋面无表情。
哈涛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晋把手机放回去,目光搜寻了一圈,落在了书桌下的一双黑红色的球鞋上。
“那鞋,多少钱买的?”
哈涛支支吾吾:“我姑送的……不贵……”
“不贵是多少?”杨晋抬起头看着他。
“几百……几百块钱。”
杨晋没再问,拿出包里的数码相机,对着球鞋拍了一张照片。
又走到书桌前,对着那台台式机拍了一张,随后,她的镜头又对准了诺基亚N97。
“杨老师,您这是……”哈涛急了,往前迈了一步,“您随便拍我东西,这样不符合规定吧?”
“有人举报,我来核实。”杨晋把相机收起来,“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给院领导请示过。”
“谁举报我?”哈涛的脸从红变白。
“这个你不用知道。”杨晋看着他,“我就问你一件事情,你家是不是开超市的?”
哈涛没说话。
“你自己亲口跟同学说的,还不止一个人听到。你现在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哈涛低下了头。
杨晋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又指了指那台式机:“电脑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哈涛还是没说话,但脸已经涨红了。
“你要是不说话,那我就默认这些都是你的了。”杨晋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手机、球鞋、电脑,加上你家开超市的事情,我会整理成材料,上报学院。助学金的名额,你别想了。”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杨老师!”哈涛追了一步,“是这样……手机是我姑送的,球鞋是我姨给买的,电脑……电脑……”
“电脑怎么了?”杨晋笑了笑,“没想好?”
“要不然……等你编好了理由再去学办解释?”
这话已经够直白了,尤其从一个辅导员嘴里出来。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楼道里。
“杨老师,我……”哈涛似乎还想解释,伸手拉住了老师的胳膊。
“放手!”杨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冰冷,“哈涛,你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
这话像冰雹一样砸在楼道里。
好几个宿舍门口传来响动,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又赶紧关上了。
哈涛的脸由红转白了,嘴唇也哆嗦着。
杨晋没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只是,经过陈远舟宿舍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留,直到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压下了胸口的起伏。
因为大一那年的一些经历,她到现在依然没有谈过恋爱。
但却被举报和自己的学生关系暧昧。
清白这东西,她没看得那么重。
可偏偏在这个奶奶催婚的周末,被人兜头泼了一盆脏水,烦躁比委屈来得更快。
她知道,这个举报人,大概率就是哈涛。
只是作为辅导员,她不能明说,但她已经在心里给这个学生打上了标签。
打开相机,她翻出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这才朝学办走去。
同一时间,站在办公室窗口的李维刚在喝了三杯茶后,终于等到了来接他的人。
看到一辆红色雅阁轿车停在大门口,他把不小心喝进嘴里的茶叶吐回杯子里,拿起手机,锁门,下楼。
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没人,他快步走到汽车跟前,拉开副驾驶坐了进去。
车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姐夫,冷不冷?”
一双温热的手立刻伸过来,把他的双手捂住了。
开车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大波浪披在肩上,黑色皮衣罩着一件低领毛衣,露出了隐隐的事业线。
“不冷不冷。”李维刚把手抽出来,靠在座椅上搓了搓脸。
“手都凉了还说不冷。”女人嘟囔了一句,收回手,缓缓启动车子。
“你想请我吃啥?”李维刚问道。
女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姐夫,你想吃啥都行。”她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诱惑。
“涮羊肉吧?上次那家?”
“行,我定包间。”趁着等红灯停车,女人拿起了手机。
又聊了几句家长里短,开出去两条街,女人的话锋忽然转了弯。
“对了,那个卖计生用品的小逼崽子,咋样了?能开除不?”
李维刚没接话,看着窗外。
“姐夫……人家问你呢。”女人侧头看了他一眼。
“正在调查。”李维刚的目光扫了一眼小姨子的事业线,“我让他们去核实了。”
“核实什么呀?证据不都有吗?”女人的手掌在方向盘上拍了两下。
“我跟你讲,就从上个月开始,我那个医院营业额直接掉了两成!两成啊姐夫!”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李维刚面前晃了晃,越说越来劲:“开业三年了,一直是往上走的,这次哐叽一下,掉了百分之二十。”
李维刚没吭声。
他也没想到,一时嘴贱,给开私营妇产医院的小姨子卖了个乖,说发现了她营业额下降的原因,会给自己找这么多事。
“你说他一个破学生,卖那点避孕套,能有这么大影响?”女人越说越气,“我这医院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眼瞅着要回本了,他这么一搞……”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女人转过头,手掌按在李维刚的大腿上,语气软了下来:“姐夫,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只要把这个小逼崽子开除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说着,她的手往上滑了滑……
此时,被三个舍友吵醒的陈远舟估计怎么都想不到,他当初说给赵辰的那句“过两个月你去妇产医院问问堕胎的数据下降了多少”,竟然一语成谶。
他更不会想到,这个在他看来“目光不善”的纪委副书记,之所以亲自过问这件小事,不是因为举报信写得有多严重,也不是因为纪委的工作有多认真……
而是,因为他的小姨子开了妇产医院,而陈远舟卖的避孕套,影响了人家的财路。
这世界就是这么讽刺:
本该治病救人的医院,一旦变成生意,最不希望病人“痊愈”的,恰恰是老板。
本该免费的计生用品,被他拿来换饭吃,却偏偏挡住了不少少女走上手术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