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夜市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冷风扫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塑料袋和落叶。
韩明把棉衣的拉链拽到最顶端,缩了缩脖子。
哈涛跟在他身后半步,一只手插兜,一只捏着没抽完的烟。
两人没敢走大路,顺着绿化带的小径,一前一后往第五季摸。
过了图书馆,往北拐,灯光越来越稀,只剩下一两盏远处的路灯勉强把田径场照出一个轮廓。
哈涛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落后韩明半个身位。
“店里……不会有人吧?”他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我怎么知道?”韩明白了他一眼。
“你这两天不是盯着他么?店里啥情况,你不清楚?”
“我……”韩明被噎了一下,有些丧气,“我要是靠近了,不就露馅了?”
哈涛没再接话。
猫到自行车棚,韩明停下来,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玻璃门:“就那个。”
哈涛咽了口唾沫,贴着墙根往窗户方向摸了过去。
韩明犹豫了一下,紧紧跟在他身后。
哈涛的手刚搭上窗台,脚下突然踩到个软塌塌的东西。
他本能地往后一缩脚,那东西却没掉,反而黏黏糊糊地贴在了鞋底。
他皱了皱眉,弯腰想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屋檐下,晃晃悠悠飘着两个东西。
惨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咧到耳根的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在冲他笑。
“啊——”
一声惨叫,哈涛整个人像被烫了屁股般弹了起来,随即转身就跑!
脚底的粘鼠板甩不掉,“呲啦呲啦”地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韩明被这声惨叫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跟着跑。
可他没注意到脚下,另一块粘鼠板正等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往主路的方向冲。
粘鼠板像长在脚上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每跑一步都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撕扯声。
更恐怖的是,余光里那两个惨白的小人似乎正在追他们!
哈涛跑着跑着,脚下被自己绊了一下。
冬天的地面硬得像铁块,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左脸颊结结实实地蹭在水泥地上。
“嘶……”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半边脸火辣辣的,像被人揭了一层皮。
韩明收脚不及,被绊了个趔趄,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哈涛身上。
他的脸撞上哈涛的后脑勺,鼻血当场就下来了,温热的液体糊了半张脸。
更要命的是,不知道哪块粘鼠板在翻滚中糊到了他脸上。
他伸手去扯,却没撕下来,反而把碎纸片和头发粘在了一起。
“操——操——”韩明跪在路边的草坪里,一边骂一边撕扯脸上的粘鼠板,鼻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哈涛撑着爬起来,手掌磨破了皮,满手是灰。
他伸手一摸左脸,指尖碰到一片粗糙的血水,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
再看韩明,脸上粘着碎纸片,被风吹得忽闪忽闪的。
两人互相搀着站起来,这才注意到,脚上粘着的那块板子上绑着透明的鱼线,另一头拴着的……正是刚才吓得他们魂飞魄散的氢气球娃娃。
哈涛抬起脚想踩爆气球,都快落下了,又收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转身一瘸一拐地往主路走。
韩明跟上去,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第五季的店门口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
一阵风过,两人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战。
其实,他们想多了。
店里,陈远舟和钱路宽早就睡的昏天黑地。
一天累下来,两个人连卧谈会都省了,躺下就着。
窗外那声惊叫以及稍远处的撕扯、咒骂,连他们的梦都没有蹭进去。
直到早上推开门,看见屋檐下的气球不见了,地上少了几张粘鼠板,陈远舟才发现昨晚有人来过。
钱路宽弯腰把剩下的粘鼠板一张张合起来,笑了笑:“哥,你这主意,看来好使啊!”
见陈远舟没说话,神色还有些凝重,钱路宽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事,该死的娃娃球朝天。”
看了他一眼,陈远舟叹了口气:“行了,你要忙就去吧,不用管我,我也锁门回宿舍了。”
同一时间,哈涛和韩明刚从医院的观察室里走出来。
显然,他俩的网吧包夜泡汤了。
从田径场连滚带爬跑出来之后,两人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第二人民医院。
挂号、清创、包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花了一百多块。
韩明心疼得直抽抽,但一想到陈远舟的那车货,心里只剩下慌乱。
在医院大厅商量了大半夜,最后哈涛建议趁着两人脸上带伤,去主动认个错。
“也只有这样了……”韩明犹豫了挺长时间,最后没有反对。
哈涛和韩明是远房亲戚,自然和他姐韩晓红也熟悉,两人磨蹭了一会儿,一起走进了距离学校南门不远的一个小区。
开门后,韩晓红愣住了。
一个脸上贴了纱布,一个鼻梁糊着胶带,衣服上还有不少血迹,狼狈得像刚被人揍过。
“你俩咋了?”韩晓红把两人让进屋。
韩明低着头,把事情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听说去探陈远舟的虚实,中了招,摔了,在医院坐了一晚上,韩晓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手指按着太阳穴,感觉头都要晕了。
“你是说……他又进了一批货?”
韩明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韩晓红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时说不出话来。
“姐,不行了我们去摆摊儿吧!”韩明咬了咬牙,“刚好今天周末,卖一点是一点。”
韩晓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韩明和哈涛那狼狈的脸,想骂,又骂不出口。
毕竟一个是自己的亲弟弟,一个是远房表弟,话重了伤感情,话轻了又憋得慌。
但天越来越冷,再有三个礼拜库存卖不出去,就只能等春节前去城乡接合部的同心路摆地摊,或者干脆压到明年。
“行了。”她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休息,我再想想办法。”
韩明和哈涛如临大赦,连忙点头,灰溜溜地走了。
门关上,韩晓红坐回沙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会长……有点事情想请教您,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她说的李会长,是湖城小商品流通协会的副会长李国庆,在附近一带说话有点分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客套的笑声。
这个时候,陈远舟已经回到了宿舍。
刚进门,他就把张春辉薅了起来:“老大,帮我打听一下,昨晚咱们年级都有哪些人没在宿舍过夜。”
“咋了?”
“没事,帮我问问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