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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第一天，村庄。
清明上河图景区西边的空地上搭了几根木桩、几堵土墙，再铺上些稻草和破旧农具，远看像一个三国时期的小村子。
王宝强的第一场戏——农夫被征召入伍。
宁浩拍的时候用了陈锐提的方案：主观视角。镜头不看王宝强的脸，看他眼前的东西——田、牛、远处的炊烟，然后一队兵走过来，粗暴地把他从地里拽起来。
切到正面的时候，王宝强脸上的表情不用演，茫然、害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浩拍了两条就过了。
这人...都不是在表演，这太强了。宁浩跟陈锐说道。
对，所以选他。
陈锐当然知道宝强的演技，很多人说他只会演傻子，那完全是胡扯了，宝强塑造的角色跨度之大，难以想象。
封于修、傻根、树先生、唐仁。
哪个都不一样。
下午拍军营戏。
黄渤和王宝强的对手戏是两个新兵蹲在角落啃干粮。
剧本只写了几句对话，但两人即兴加了不少东西——王宝强拿刀的姿势不对，黄渤帮他纠正，纠正完自己试了一下也不对，两人对着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宁浩没喊停，dV一直开着。
这种东西剧本写不出来。
第二天，战场。
三十个群演穿上铠甲，往城墙外面的荒地上一站，远景够看。
宁浩不拍大全景——预算也不够拍大全景。他拿dV贴着人脸拍，特写和中景，脏、乱、真实。
邓超的第一场重头戏：偏将落单被围，王宝强冲上去拖人。
邓超摔在泥地里的时候是真摔，血浆混着汗往下流。王宝强半拖半拽地把他拉出来，用的是真力气，少林寺练出来的底子。
一条过。
宁浩看回放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帮人是真不惜力。
第三天，重头戏。
上午，李靖飞。
张飞骑马从前线经过的戏。
李靖飞穿上戏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不是那个嗓门大的河北大叔了，是张飞。
一个长镜头跟拍。他骑马从王宝强面前掠过，身后是骑兵，烟尘滚滚。没有台词，只有一个眼神，从马上往下扫了一眼。
王宝强仰头看他。
那个仰头不用演，他是真的在看张飞。
拍了三条，李靖飞说不够过瘾，加拍了一条，马跑得更快，披风带起来的风把旁边的旗帜都吹歪了。
下午。全片最重要的一场。
刘备巡视战场。
长镜头。从孙彦军走进战场开始跟，一路经过伤兵、残旗、焦土，走到王宝强面前停下。
宁浩架好机位，跟所有人说了一句：这条安静。
孙彦军穿着刘备的戏服从场地另一端走过来。走路的姿势，目光的方向，十年前在涿州片场就是这样。他经过一排伤兵的时候，有群演真的抬头看他——不是剧本要求，是那个气质让人不自觉地抬头。
走到王宝强面前。
王宝强半跪在地上，满身血，旁边是受伤的邓超。
你叫什么？
小人……没有名字。
天下，不只是有名字人的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
第一条。
宁浩看了回放，转头看陈锐。
陈锐点了一下头，表示非常好。
第四天。
上午九点，一辆面包车停在片场门口。
唐国强到了。
他是从隔壁剧组挤出来的时间，穿着便服，戴了顶帽子，下车之后先找到孙彦军和李靖飞。
三个人站在一起。
陈锐在旁边拿设备拍了下来。
没什么寒暄，老交情不用多说话。李靖飞拍了唐国强肩膀一下：老唐，够意思。
唐国强笑了笑，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王宝强，问了句：盲井是你演的？
王宝强点头。
唐国强没再说什么，但这一句话说明他提前做了功课，知道这个片子里有谁。
唐国强只有一场戏——诸葛亮深夜走过哨位。
夜戏，要等光线。
上午补拍了几个零碎镜头，下午休息，傍晚布光，天黑之后正式开拍。
唐国强换上羽扇纶巾白袍。
跟穿便服的时候判若两人，04年的唐国强正是最成熟的阶段，穿上诸葛亮的衣服之后，连宁浩都多看了两眼。
真成了“丞相”，千古绝唱的丞相。
拍摄。
篝火，深夜，王宝强站岗。
诸葛亮带着两个随从从他面前走过，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王宝强一眼。
微微点头。
继续走，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节奏。
那个停顿和回头拿捏得刚好，不长，不短，像诸葛亮真的在深夜巡营，偶然看到了一个站岗的无名小卒。
一条过。
宁浩看完回放，半天没说话。
唐国强换回便服，前后在片场待了不到三个小时，走之前跟孙彦军和李靖飞握了手，跟陈锐说了一句：片子出来给我看看。
然后上车，回自己剧组了。
唐国强走后，宁浩又补拍了几个空镜——战场的黄昏、军营里没灭的篝火、城墙上歪了的旗帜。
分镜里没有这些，是宁浩自己加的，拍纪录片出身的人对空镜有执念。
很快就杀青了。
晚上，散伙饭。
横店镇上的馆子，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李靖飞喝了两杯白酒，声音更大了：以后有好戏，别忘了叫老李！
王宝强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孙彦军：孙老师，俺这辈子跟刘皇叔一起拍过戏了！
再敬李靖飞，再敬唐国强，虽然人不在。
然后挨个敬了一圈。
邓超跟宁浩碰了杯，两人交换了手机号，04年的邓超和04年的宁浩，都是没什么名气的年轻人，互相留了个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用。
临走前，陈锐和宁浩交谈几句，“宁导如果有想要拍大电影的想法，缺资金可以打我电话。”
宁浩没想到陈锐主动抛来橄榄枝，不过没太在意，对方做游戏了，本质上不是一个行业。
“陈总放心，以后有机会一定合作，您是懂电影的。”
陈锐笑笑：“这次拍广告片是我出的本子，所以插手多了一些，如果你要拍电影，我只投资，绝对不插手拍摄。”
这一行一出，宁浩眼睛一亮，高兴道：“那太好了，我最近在琢磨一个本子，还没写好，更没人投资了，回来本子写好跟您联系。”
“没问题，等你消息。”
两人早就有联系方式，也不用多说。
第二天，各奔东西。
孙彦军和李靖飞回了各自的城市，邓超去接下一个戏，王宝强继续在横店等活儿，但也不会太久了。
《盲井》没给他带来多少收益和名气，但等《天下无贼》上映，他就成了炙手可热的新星。
几个月时间而已。
宁浩把拍好的素材全部给了陈锐，dV带子，备份硬盘，一个都不少。
后期你找谁做？
我自己来。
宁浩看了他一眼。
没多说。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甲方什么都要自己把控的风格。
陈锐带着素材飞回北京。
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北京的七月，热浪从地上往上翻，他打了辆车回学校，把素材搬进实验楼三楼的办公室。
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他把素材导进电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天拍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素材，最后要剪成十来分钟。
节奏、配乐、情绪曲线、画面色调。
这些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观众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