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进来的是李靖飞。
五十岁上下，不高，但壮实，嗓门大，进门就说话：哪个是陈总？
我。李老师好。陈锐站起来。
坐坐坐，别客气。李靖飞大手一挥，自己先找了把椅子坐下，扫了一眼屋里的人，都是演员？年轻啊。哪个是导演？
我，宁浩。
李靖飞看了他两眼：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的导演？行，年轻好，有冲劲。
宁浩还没来得及回话，第二个人进来了。
孙彦军。
跟李靖飞的风格完全不同。
他进门很安静，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斯文，不像演员，像一个大学教授。
宁浩没认出来。
黄渤没认出来。
邓超看了两眼，好像觉得眼熟，但没想起来。
王宝强认出来了。
他端着冰红茶的手停在半空，瞪大眼睛看着孙彦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刘……刘皇叔？！！
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孙彦军笑了，很平和：叫我孙彦军就行。
王宝强一下站起来，冰红茶差点洒了。
你是三国演义里的刘备！俺小时候看过好多遍！
他转头看陈锐，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陈总，你请的老演员，是三国演义的？
陈锐点头。
不光孙老师。李老师——他看了一眼李靖飞。
王宝强转头看李靖飞，反应过来了：张……张飞？！
李靖飞哈哈大笑，声音震得窗户都在响：行了行了，叫老李就行，别叫张飞，我没长那么多胡子。
宁浩这时候才反应过来——94版三国演义的演员。
他看了陈锐一眼，眼神变了。
一个游戏的广告短片，请来了94版三国演义的刘备和张飞？
黄渤也回过神来了，赶紧站起来给两位前辈倒水，他这人反应快，但表达的方式是动手而不是动嘴。
邓超是中戏出身，对前辈有科班训练出来的尊敬，站起来握手：孙老师、李老师，久仰。中戏03级，邓超。
孙彦军点头：中戏的，好。
李靖飞看了邓超一眼：长得不错，能演古装。
陈锐等大家坐下来，说了一句：还有一位，唐国强老师，他在横店拍自己的戏，没法来开会，但拍摄那天会到。他只有一天时间。
屋里安静了一下。
宁浩看着陈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唐国强也来？
诸葛亮也来？
一个做游戏的，十几万的预算，搞出了这么一套阵容。
宁浩第一次觉得这个甲方不简单。
行了，人都到了，我说一下这个片子要拍什么。
陈锐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
没有ppt，没有投影，就站在那里讲。
各位老师，我先说一个前提——这个片子不是游戏广告。
现在市面上所有的游戏广告，套路都一样：截图，万人在线，免费畅玩，放个网址，没人看的东西。”
“我不要这个，我要拍一个短片，一个有故事、有情感、有人物的短片。
拍什么故事？宁浩问。
三国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曹操。”
“英雄、传奇。但三国里还有几百万普通人，种地的，当兵的，无名无姓的小人物，所有人拍三国都拍英雄，没有人拍过这些人。
他看了一眼王宝强。
宝强演一个农夫，乱世里被征召入伍，什么都不会，连刀都拿不稳，稀里糊涂上了战场。他不是英雄，他只是想活着。
王宝强听得很认真，嘴巴半张着，忘了喝冰红茶。
渤哥演另一个小卒，宝强的战友。两个nobody蹲在军营角落里啃干粮，谁也不认识谁，但活下来之后就成了朋友。
黄渤点了点头，没插话。
邓超演一个年轻的偏将，比宝强的角色高几级，但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战场上出了事，邓超的角色落单被围，宝强冲上去把他拖出来。两个无名的人在泥里滚了一身血。
邓超在听，表情认真。
以上是年轻组的戏份，下面是三位老师的部分。
陈锐看向孙彦军和李靖飞。
三位老师在这个短片里演的就是三国里的传说人物——刘备、张飞、诸葛亮，但你们不是主角，你们是从无名小卒的视角看上去的。
什么意思？李靖飞问。
战场上，李老师演的张飞骑马从前线经过，身后跟着骑兵，从宝强面前一掠而过，对张飞来说，宝强不存在。但对宝强来说，这是他一辈子离传说最近的一刻。
李靖飞想了想：骑马过去，不说话，就一个眼神？
对，全靠气场。
李靖飞的回答跟张飞一样痛快。
唐老师演诸葛亮，只有一场戏——深夜，宝强站岗，诸葛亮带着随从从他面前走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走了，羽扇纶巾，没有台词。
陈锐顿了一下。
最后一场戏，是孙老师的。
孙彦军抬头看着他。
战后，刘备巡视战场。走过一排排伤兵，走到宝强面前，宝强半跪在地上，满身血，身边是受伤的邓超。
刘备看着他，问了一句话。
陈锐说出了那句台词。
你叫什么？
宝强的角色低着头说：小人……没有名字。
然后刘备说——
天下，不只是有名字人的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
孙彦军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十年没演刘备了。
但这句台词，是给刘备说的。
宁浩第一个开口：这个不是游戏广告。
对，不是。
这是一部短片。宁浩的眼睛亮了。对他来说，游戏广告三个字没有任何创作冲动，但一部讲故事的短片完全是另一回事。最后刘备那场戏，你确定这么收？
确定，情绪全压在最后一下。
宁浩想了几秒，点头：可以拍。
李靖飞拍了一下桌子：有意思！我拍了一辈子戏，还没见过游戏公司拍这种东西的。
黄渤笑了一声：陈总，你这是要把广告拍成电影啊。
不用拍成电影，拍出诚意就行。
孙彦军这时候开口了，最后那句台词——天下，不只是有名字人的天下，这句话好。
下午，散了会，各自准备。
宁浩拉着陈锐对分镜，两人蹲在宾馆房间的地上，一张纸一张纸地画。
村庄的戏半天能拍完。军营和第一场仗放第二天，群演租借横店的，三十个够了。第三天拍张飞骑马、大战、刘备巡视，孙老师和李老师的戏全集中在这一天，第四天唐老师来，拍诸葛亮的夜戏，再补几场零碎的。
四天够吗？
宁浩很笃定，我拍香火的时候，全片就拍了二十天，还没有群演，这个十来分钟的短片，场景现成，演员到位，四天绰绰有余。
陈锐把分镜过了一遍，改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王宝强第一次上战场的镜头角度，他要从王宝强的主观视角拍，不要旁观；另一个是最后刘备那场戏，他要一个长镜头，从刘备走进战场一直跟到他停在王宝强面前，中间不切。
宁浩想了想：长镜头对演员要求高。
孙老师和宝强都是好演员。
行，按你说的来。
宁浩看了他一眼，他接过不少活，这是他见过的最懂镜头语言的甲方。
服装道具的事比想象中顺利。
横店有专门的戏服库，什么朝代什么角色都有现成的，挑了几套合适的。
给孙彦军和李靖飞做了微调，不能跟94版一模一样，但风格相近，观众一看就知道是那个味道。
王宝强的戏服最简单，粗布衣裳，旧一点，脏一点，越朴素越好。
邓超的铠甲比王宝强好一些，偏将级别，有点样子但不华贵。
黄渤跟王宝强差不多，普通小卒。
唐国强的戏服最后定的——羽扇纶巾，白色长袍。
宁浩让人从戏服库里找了三件，拍了照片发给陈锐和孙彦军，孙彦军帮忙选了一件，说老唐穿这个最像。
傍晚，所有人在镇上的小馆子里吃了顿饭。
孙彦军和李靖飞坐在一起，聊起了当年拍三国演义的事。那时候在涿州，拍桃园三结义那场，拍了三天……声音不大，但年轻人都在听。
王宝强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
三国演义的碟片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现在坐在刘备和张飞中间听他们讲当年的故事，这种感觉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陈锐笑了笑，在一边用设备记录了一些花絮。
四个月之后，天下无贼上映，全中国认识了王宝强，然后有人翻出来这部短片——卧槽，傻根居然在一个游戏广告里演过小兵？
更恐怖的是，只要他稍微推波助澜一下。
老三国原班人马，倾力加盟三国天下，起到的广告作用，将是难以想象的！
这个时间，老三国和老西游几乎是影响力最大的情怀，70、80后这一代人从有了电视，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三国。
没到暑假寒假，肯定重播。
…………
吃完饭，各回各的。
横店镇上的夜很安静，不像北京那么热闹，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
陈锐回到宾馆房间，把明天的拍摄流程又过了一遍。
村庄场景，征召入伍，王宝强的第一场戏。
他给唐国强的剧本三天前已经通过孙彦军转发了，唐国强没有回复，只让孙彦军带了一句话：看了，第四天上午我到。
陈锐关了灯，一切就绪。
明天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