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京城第五小学。
课间铃声刚响，四年级三班后排便围了七八个人。
高博坐在桌子上，正跟同学讲自己周末干了什么。
“我们在摩尔城堡成立了警察队，一共二十多人。后来又来了三支队伍，都说自己才是真的，昨天光开会就开了一个小时。”
唐悦听完便笑。
“你们那也叫警察队？看见别人穿蓝衣服就抓，还追着我问为什么不加好友。我后来换了个频道，才把你们甩开。”
“抓错人的是二队，跟我们一队有什么关系？”
“你们四个队都这么说。”
周围几个孩子跟着争起来。
有人说自己已经买了拉姆，有人说钓鱼最容易赚摩尔豆，还有人炫耀家里的家具，表示放学以后可以带大家参观。
许晨坐在前一排，听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他平时跟高博关系不错，周末却没怎么上网。现在全班都在聊《摩尔庄园》，他几次想插话，最后只能问道：“这个游戏在哪里下载？”
高博转过头，像看见了什么稀罕事。
“不用下载，4399上面直接玩。你连账号都没注册？”
“我周末去姥姥家了。”
“那你今天回去弄一个，晚上七点到23线，名字发到群里，我带你去赚摩尔豆。”
高博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块纸，写下网址和频道，又在后面补了自己的游戏名字。
“你进来以后先加我，别乱花钱。衣服可以晚点买，先把小屋弄一下。你家里什么都没有，别人去了都没地方坐。”
唐悦在旁边道：“别听他的。他自己家里也只有两把椅子，昨天来了五个人，三个全站着。”
高博马上替自己辩解。
“我今天就买沙发。许晨，你晚上早点来，过了七点半人特别多，换频道都要等。”
上课铃响起以后，许晨将纸条夹进课本。
下午放学，他一路都惦记着23线和高博答应送给自己的椅子。
许晨的父亲许志成在设计院工作，母亲周岚是公司的财务主管。家里条件不错，书房里早早买了电脑，去年又换了宽带。
电脑平时由许志成使用，许晨需要查资料，也可以进去。
回到家，他先写了几道数学题，见父母还没下班，便打开4399，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摩尔庄园》。
注册账号时，他试了几个名字，全都显示已经被使用。
最后取名“晨光骑士”，总算成功。
创建角色、选择颜色、进入庄园，几分钟便能完成。许晨原本还在认真看新手说明，云信群里已经有人催他。
高博先加了他的好友，又把他带到自己的小屋。
房间比许晨想得还小，里面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唐悦站在桌子后面，头上戴着一顶红色帽子。
“这就是你说今天要买的沙发？”
高博道：“我差二百摩尔豆，等会儿带你们去玩小游戏，很快就能赚回来。”
许晨跟着他们跑了几个地方。
他不会钓鱼，第一轮只钓上来一只破靴子；在餐厅打工时又点错东西，被客人连续投诉。高博在旁边不停教他，唐悦嫌两个人动作太慢，自己先去服装店买了一条裙子。
玩了半个多小时，许晨终于攒够第一笔摩尔豆。
他买了一张床，又给小屋添了一盆花。
那盆花价格不贵，摆在房间里也不算显眼。高博与唐悦先后过来参观，围着花转了好几圈，最后都说比空房子好看多了。
许晨忽然觉得，一下午的忙活很值。
周岚回家时，已经快七点。
她换完衣服，进厨房准备晚饭，朝书房喊了一声。
“许晨，作业写完没有？”
许晨正跟同学去参加小游戏，只顾盯着屏幕。
“快了，我查完资料就写。”
“吃饭以前先把数学做完，晚上还有英语错题。”
“知道了。”
饭做好以后，周岚又喊了两次。
第三次，许晨才从书房出来。
他吃饭时还在问父亲，宠物如果一天不喂，会不会饿坏。许志成不知道他说什么，周岚也只当是学校里养了小动物。
当天晚上，许晨的作业写到十点多。
第二天早晨，他比平时早起二十分钟。
周岚看见儿子自己穿好衣服，还以为他终于知道抓紧时间，转身去准备早餐，等她再出来，书房门已经关上了。
许晨蹲在电脑前，先给拉姆喂食，又把昨天买来的家具挪了个位置。
周岚推门进来。
“你起这么早，就是为了玩游戏？”
许晨赶紧关掉页面。
“我只进去喂一下宠物，晚上回来再写作业。”
“网上的宠物饿一顿还能出事？去洗脸，马上吃饭。”
许晨答应得很痛快。
到了晚上，情况却没什么变化。
他告诉母亲，老师让他们查一份自然课资料，电脑打开以后，他先去庄园里转了一圈，打算跟同学说几句话再退出。
高博正带着几个人去雪山。
唐悦也发来消息，说服装店上了新帽子。
许晨跟着他们去了雪山，又绕到服装店。等他想起自然课资料，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第三天下午，英语老师给周岚打来电话。
许晨连续两天没改错题，前一天的单词听写也只写对了一半。
周岚提前回家，推开书房门时，许晨还在玩。
他正在跟高博参加一场小游戏，几个人已经约好，赢了以后一起去买家具。
周岚看了一眼摊在旁边的作业本。
英语错题空着。
数学只写了三道。
所谓的自然课资料，连标题都没抄。
她直接伸手拔掉了网线。
画面弹出断线提示，许晨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拔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声？高博他们还在等我，今天轮到我带队！”
“英语老师已经把电话打到我这里了，你还有心思玩游戏？”
“我玩完这一局就去改，比赛已经开始了，突然退出，大家都会输。”
“昨天你也说马上就关。前天呢？作业写到十点半，早晨起来还得先喂宠物。你现在到底是上学，还是每天替这个拉姆上班？”
许晨过去拿网线，周岚先一步收了起来。
“今天别想再上网，作业写完也不行。”
“你凭什么不让我玩？班里好多人都在玩，高博每天都能上。”
“高博的父母怎么管他，跟咱们家没关系。你连续骗了我几天，还好意思问凭什么？”
“我告诉你要玩，你肯定不同意，所以我才说查资料。”
周岚听得火气更大。
“合着你撒谎，还是我逼你的？”
许晨知道这句话接不上，憋了半天才道：“游戏里也有钓鱼、种东西，还能布置房间，又不是只会打怪。你根本没进去看过，凭什么说它不好？”
“我用不着进去看。一个游戏能让你三天撒三次谎，已经够我判断了。”
许志成晚上回来，家里的争吵还没结束。
周岚把英语老师的电话、没写完的作业和早晨喂拉姆的事情全讲了一遍。
许志成先翻了儿子的作业，又进书房看了看。
《摩尔庄园》的页面还开着，只是已经断线。画面色彩鲜艳，角色也都是小动物，跟他想象中的网络游戏不太一样。
他坐到餐桌旁。
“游戏先放一放，撒谎的事得说清楚。你想玩，可以跟家里商量，拿查资料骗你妈，肯定不行。”
许晨道：“我商量过，她根本不让我玩。”
周岚马上接道：“你什么时候商量过？你第一次开口，就是作业没写完。”
“那以后我写完作业再玩，每天半个小时总可以吧？”
许志成觉得这个办法能接受。
“作业写完，错题改完，每天四十分钟，到时间自己关。”
周岚不同意。
“你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同学晚上七点等他，拉姆每天要喂，商店还会换衣服。你给他四十分钟，剩下的时间照样惦记。他以前回家先写作业，现在书包一扔就往书房跑。”
“那也不能永远不让他碰电脑。”
“电脑可以用，游戏先停一周。”
许晨坐在旁边，越听越委屈。
“你们大人看电视，一看就是两个小时。我才玩一会儿，你们就说我沉迷，我都11岁了，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爸看电视耽误上班了吗？”
“我英语考得不好，跟游戏又不全是一回事。”
“游戏才玩几天，你已经学会替它找理由了。”
许志成夹在中间，只能先将网线收好，让儿子回房间写作业。
家庭会议到最后，也没谈出结果。
第二天，周岚联系了班主任邱老师。
邱老师以前没听说过《摩尔庄园》。早读结束以后，她在班里问了一句，玩过这款游戏的举手。
教室里很快举起二十多只手。
有人还没等老师继续问，已经讲起自己的拉姆。后排几名男生为了谁才是23线警察队长，又争了两句。
邱老师赶紧让他们放下手。
放学以后，班级云信群里多了一条提醒，希望家长注意孩子近期的上网时间。
家长们很快聊了起来。
有人发现孩子最近总是早起开电脑，也有人觉得没有那么严重，作业写完以后玩半个小时，总比在外面乱跑强。
唐悦的母亲还替游戏说了几句。
“我们家每天只让玩四十分钟，到时间她自己关。游戏内容我看过，没有打打杀杀，几个同学一起布置房间，我觉得还行。”
另一名家长道：“今天是四十分钟，过几天充值开了怎么办？孩子看到同学都有，肯定也会要。”
周岚将自己向客服问来的情况发进群里。
“现在还没有开放充值，后面会有一个叫超级拉姆的收费项目。”
“我担心的也不只是钱，宠物每天要喂，同学晚上约好一起上线，商店还不断换东西，孩子心里一直惦记。先让他们习惯每天登录，后面再收费，到时候家长怎么管？”
几名家长跟着附和。
有人把聊天记录整理出来，发到了京城家长论坛，还附上了《摩尔庄园》的游戏截图。
帖子最初只在本地家长之间流传。
两天后，《京城晚报》的记者罗欣联系了周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