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欣长期负责教育新闻,想看看孩子究竟在玩什么,也想当面问问许晨。
采访安排在周末。
网线重新接上以后,许晨很快登录账号。他先给罗欣看自己的小屋,又去好友列表里找高博和唐悦。
房间里已经多了几件家具。
桌椅是自己买的,墙边的花盆来自唐悦,窗户下面还摆着高博送来的鱼缸。
许晨一件件介绍,讲得比回答课堂问题顺畅得多。
周岚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你看,他游戏里的东西全都记得。英语单词问三个忘两个,拉姆什么时候饿,他比谁都清楚。”
许晨不服气。
“英语单词又没人跟我一起学。高博他们都在游戏里,我不去,第二天到了学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知道。”
罗欣问道:“你最喜欢的到底是游戏,还是跟同学一起玩?”
许晨想了一会儿。
“都有。我一个人也会钓鱼,不过他们都在的时候更好玩。高博说要把小屋改成警察局,唐悦还准备开服装店,我们已经讲好了。”
“如果每天只能玩四十分钟呢?”
“四十分钟太短了。光做小游戏赚摩尔豆就要很久,最好一个小时。”
周岚道:“你看,他现在已经开始讨价还价了。”
罗欣又询问充值。
许晨指着页面上的超级拉姆介绍,解释功能还没开放,这一点,周岚也承认,确实没有往游戏里花过一分钱。
采访结束前,许晨再次问母亲:
“以后我先把作业写完,每天玩半个小时行不行?周末可以多玩一会儿。”
周岚收拾着桌上的作业本。
“先把这周欠的错题改完,能不能玩,等我和你爸商量。”
许晨撇了撇嘴,把自己的拉姆送回小屋。
罗欣写出的报道还算克制。
文章里提到许晨撒谎、拖延作业,也写了他希望参与同学话题的想法。游戏暂未收费、家长可以控制电脑使用时间,同样没有漏掉。
但是...报道刊登以后,网络上的内容便不再由她控制。
舆论永远是往最坏的方面去猜测,恶意汹涌。
有网站将青云邀请孩子,进总部参加测试的照片翻了出来,跟许晨的故事放到一起,认为4399正在有计划地培养低龄玩家。
转载几轮以后,文章越来越短。
许晨每天玩一个多小时,变成了沉迷网络、无心上学。
尚未开放的超级拉姆,成了青云准备收割小学生零花钱的工具。
几家戒网机构也主动联系媒体,宣称儿童比成年人更容易沉迷,普通家长根本不具备矫正能力,最好尽早接受专业训练。
4399的客服电话开始被打爆。
有人要求关闭游戏,有人询问如何彻底注销孩子的账号,还有学校表示,准备在校园网络里屏蔽4399。
李兴平没有急着回应。
他让人调出玩家数据,又把这几天的投诉分门别类整理好。
大多数孩子每天只玩几十分钟,极端账号却已经连续在线六七个小时。聊天系统也封禁了几名索要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的成年用户。
家长担心的事情,并非全是想象。
情况送到陈锐手里时,他先看了许晨一家的完整采访。
“这家长骂得不全错。孩子敢拿查资料骗家里,产品做得再好,也得想办法管。”
李兴平道:“外面有人要求关服。还有几所学校准备联合发信,让家长不要再给孩子注册账号。”
“呵呵,关掉《摩尔庄园》,孩子就不上网了?”
陈锐将后台数据翻到后面。
“最长在线六七个小时,确实太久。家长现在能不能查游戏时间?能不能规定几点登录?陌生人加好友,有没有单独限制?以后开放充值,孩子拿着家里的银行卡就能付钱?”
“游戏时长可以查,家长端还没做。陌生人聊天有过滤和举报,充值这边原本准备下个月开放,现在已经停了。”
“那就先别开了。”
陈锐把材料放回桌上。
“家长管理系统先做出来。孩子每天能玩多久,什么时间能上,允许不允许消费,交给家长设置。聊天和加好友再查一遍,成年人往外发电话、地址,直接封号。”
真实存在的问题,青云解决。
有人借机往青云身上扣屎盆子,也不能放着不管。
会议还没结束,公关部门又送来一份刚出现的报道。
另一名家长对媒体表示,孩子偷拿银行卡,在《摩尔庄园》里充值了三千多块。报道连孩子如何隐瞒账单、购买超级拉姆都写得十分清楚。
陈锐看了两遍,将材料递给李兴平。
“你们什么时候开放的充值?”
“从来没开过。超级拉姆只有介绍页面,支付模块还没接进去。”
坐在旁边的财务负责人也翻开数据。
“《摩尔庄园》目前的总收入是0,一笔付款都没有。”
陈锐听笑了。
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又用这种烂招,按理说不应该是腾讯啊,这么不长记性?
他把报道交给法务。
“先找到这家人,再把记者找到,凭空给青云造出三千块收入,总得告诉咱们,钱充到谁的账户里了。”
法务部门当天下午联系了刊登报道的报社。
写稿的记者名叫杜峰,跑社会新闻已经有几年。
接到青云的电话时,他还以为对方准备追究标题问题,开口便解释,文章不是针对青云,家长反映的情况也确实存在。
“杜记者,标题是谁定的,可以稍后再谈。我们现在只想找到报道里的家庭,把3000多块退给人家。”
杜峰听得有些意外。
“钱又不是直接交给记者,怎么退?”
“所以才要找家长。《摩尔庄园》没有支付接口,这笔钱只要进过青云的账户,财务就能查到。现在后台一笔收入都没有,我们也很想知道,对方的钱去了哪里。”
电话里停顿片刻。
杜峰翻出自己的采访记录。
这篇报道来得很快。
最近几天,儿童游戏的话题正热,他刚准备找几名家长采访,便有人主动提供了一份完整材料。
孩子如何沉迷,如何偷拿银行卡。
如何在游戏里购买高级宠物和特殊身份。
家长发现以后多么痛苦。
人物、金额、家庭住址全有,只要求隐去真实姓名。
杜峰又见过《摩尔庄园》里的超级拉姆介绍,便按照材料写了出来。
如今让他提供家长的联系方式,他却拿不出来。
“材料是一家青少年教育机构提供的,他们负责与家长联系,当时说好了,家长情绪不太稳定,不愿意再接受采访。”
“你本人没见过这位家长?”
“电话里聊过几句。”
“用谁的电话联系?”
杜峰看着记录本上的号码,脸色逐渐难看。
电话属于提供材料的机构。
当时一名自称孩子母亲的女人在电话里讲了十几分钟,旁边还有所谓的辅导老师替她补充情况。杜峰赶着发稿,只核对了孩子花钱和家庭争吵的部分。
至于账号、付款时间和游戏名称,他没有核实确认。
杜峰总算明白,青云为什么没有先发律师函。
“我把材料和联系方式发给你们,这件事如果有问题,我会跟报社汇报,该怎么更正,我们都配合。”
他当然不敢跟青云硬刚,也没必要,他就是一个小记者,不可能承担这种责任。
法务人员道:“还需要麻烦你把收到材料的原始邮件保留下来,包括附件的创建时间。我们要确认,是你写稿时弄错了,还是有人故意向媒体提供虚假信息。”
这句话让杜峰有些惶恐,如果只是把钱充进了其他游戏,他最多算核实不严。
倘若整个家庭都是假的,事情便大了。
报社要担责任的。
邮件很快转到青云。
发件方叫京城青少年成长咨询中心,材料署名王振海。
……
同一天下午,周岚也接到了王振海的电话。
她刚从公司出来,对方便准确说出了许晨的年龄、学校和最近几天的表现。
“周女士,冒昧打扰。我们长期从事青少年网络依赖干预,在家长论坛看见了您儿子的情况。您发现得很及时,很多家庭最初都觉得孩子只是贪玩,等到逃学、偷钱,已经很难靠家里解决。”
周岚站在停车场旁边,听得心里发紧。
“他才接触游戏几天时间,应该谈不上什么网络依赖吧?”
“时间长短只是一个方面。孩子有没有为了上网撒谎,有没有改变作息,有没有在被制止以后强烈反抗,这些表现更值得注意。”
王振海讲话不急,句句都能对上许晨的情况。
早起喂拉姆,谎称查资料,拖延作业,网线被拔以后跟母亲争吵。
都是“网瘾上头”的典型症状。
周岚原本还觉得家里的事情算不上严重,被他逐条讲出来,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你们从哪里知道得这么详细?”
“论坛上有聊天记录,媒体报道也提到了您儿子。您不用担心,我们联系您只是想提供一些帮助,不会公开家庭信息。”
“你们准备怎么帮?”
“现在可以先在家里干预,严格限制电脑使用,父母态度必须一致。要是孩子继续撒谎、偷偷去网吧,甚至出现离家出走的情况,就要考虑专业机构。”
王振海顺势介绍起临沂网戒中心。
中心设在正规医院内,由精神科医生负责,已经接收过近3000名青少年。按照他们对外公布的数据,治愈率达到96%。
许多孩子送进去时打骂父母,几个月以后便会跪下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