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去打开13号室。
另一人解释道:“你现在的状态等不到小组清零,需要先‘点现钱’,治疗结束以后,情绪平复下来,大家才能继续沟通。”
“什么点现钱?你们放开我!”
何志鹏被拖进房间。
卓伟正在走廊另一端清理垃圾。
值班人员朝他喊道:“保洁先过来,刚才撞翻东西,地上有水,你弄完赶紧出去。”
清洁车被推到13号室门口。
卓伟进去时,何志鹏已经被按在床上,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固定他的手脚。
他转身想走,负责治疗的人却让他先清理墙边。
“那块水先擦掉,别等会儿有人踩滑了。擦你的,别乱看。”
卓伟提着拖把走向墙边,胸前摄像机正对病床。
何志鹏看到仪器和电极,反抗得更加厉害。
“我不同意!你们这是违法的,我要报警!”
治疗人员将电极固定好。
“现在的冲动状态本身就说明需要干预。治疗不会伤害你,只是让你尽快恢复理性。”
“放屁!你他妈的先把自己绑上试试!”
电流接通。
“啊啊啊啊——”
何志鹏的身体猛地绷紧,喊声很快变成惨叫。
治疗人员没有询问他的身体感受。
“还要不要离开?”
“我要报警!”
第二次电刺激开始。
“还认为父母是在害你吗?”
“你们才是在害人!”
第三次。
卓伟低头拖着同一块地,胸前的摄像机一直工作。
房间里的人已经习惯保洁员的存在,没人顾得上看他。
几轮过后,何志鹏的声音开始发抖。
“停下来……我不走了。”
“还认为自己没有问题吗?”
何志鹏喘了很久。
工作人员的手仍然放在仪器旁边。
“我有问题。”
“说清楚。”
“我有网瘾,对父母态度不好,缺乏感恩。”
治疗人员关闭设备。
何志鹏瘫在病床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现在是不是可以正常沟通了?”
“可以。”
“这就是治疗效果。以后不要等到点现钱,主动认识错误,自己也能少受罪。”
卓伟将墙边的水拖干净,提起水桶往外走。
负责治疗的人在后面提醒:
“刚才看见的别出去乱讲,病人的事情有保密规定。”
“我什么都没看,一直擦地呢。”卓伟转过头,离开13号室以后,他照常完成剩下的工作。
何志鹏则被带去见父母,站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以前沉迷网络,伤害了家人,感谢父母没有放弃,也感谢杨叔及时让他清醒。
他的母亲哭着抱住他。
“你能明白爸妈的苦心,受多少罪都值了。”
何志鹏重复道:“我明白了。”
他每讲一句,都会先看一眼旁边的工作人员,眼神无比怨恨。
……
夜班结束前,孙婷在垃圾房找到卓伟。
她关上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真是保洁员?”
“衣服和工作证都在,难道还能是医生?”
“保洁员不会每天盯着白板看,也不会专门往13号室附近走。”
卓伟没有承认。
孙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刚才何志鹏的治疗,你看见了吧?”
“我一直擦地。”
“你要真什么都没看见,就当我没来过。”
孙婷准备离开,卓伟叫住她,“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快两年。”
“为什么找我?”
孙婷转过身,小声道:“有人觉得我们在救孩子,也有人觉得孩子只要听话,过程用什么办法都没关系。我以前也信。”
“后来见得多了,我发现很多人根本没到需要住院的程度。有的只是跟家里吵架,有的学习不好,还有人谈恋爱,被父母认为不听话。”
“送进来以后,每个人最后都会承认自己有网瘾。谁不承认,谁就继续治疗。”
她将折好的纸放到清洁车上。
“这是几份治疗记录和出院申请的复印件,成年人要求离开,中心不批。病历上却写着患者自愿接受,情绪稳定。”
“还有一份设备使用记录,13号室每天用了多少次,上面都写着。”
卓伟看着她,问道:“这些东西是谁复印的?”
“你不用知道,原件都在档案室,你有本事查到这里,自然有办法核实。”
孙婷打开门。
“明天马姐回来,你以后不会再进网戒中心,今晚能带走多少,就看你自己。”
说完,她先一步离开。
卓伟将几张纸夹进清洁记录本。
凌晨交班时,负责网戒中心的工作人员忽然提出检查保洁员的随身物品。
“最近有人把里面的管理情况传出去,上面要求所有外包人员都查一遍。”
两名保安守在出口。
保洁员依次打开背包和工具袋。
卓伟排在最后。
胸前的纽扣摄像机已经关掉,存储卡藏进鞋垫下面,孙婷给的复印件折成小块,塞进了工作服腰带内侧。
轮到他时,保安先翻了背包,又检查清洁记录本。
夹在里面的只剩几张正常表格。
“手机拿出来。”
卓伟将一部旧手机递过去。
保安翻了相册和短信,里面只有几张临沂街道的照片,还有劳务公司发来的上班通知。
“你在网戒中心待了几天?”
“替马姐三个夜班,今晚是最后一次。”
“里面的人跟你讲过什么?”
“让我拖地拖干净点。还有个男孩吐了,差点把我也弄吐。”
保安看了他一眼,将手机还回去,“以后这里的事少打听,也别对外乱讲。”
检查结束,卓伟走出医院。
他照常回劳务公司的宿舍,等到上午换班以后才离开。
两名助手已经提前将大部分影像带出临沂。最后一张存储卡和复印件由卓伟亲自保管,三个人没有走火车站,而是租车前往济南,再从济南分开返回京城。
当天晚上,全部材料送进青云总部。
技术人员先复制原始文件,保留存储卡的完整状态。卓伟拍摄期间几乎没有关闭设备,许多关键视频都能与前后的清洁工作连在一起。
想说摆拍,很难。
一名精神科医生看完何志鹏接受治疗的画面,直接摘掉眼镜。
“这不属于正常诊疗。没有完整评估,没有清楚说明风险,也没取得患者本人同意。他们使用电刺激的目的,是用痛苦迫使患者服从。”
另一名设备专家放大了13号室的仪器铭牌。
“dx-2A电休克治疗仪。这个型号早就停产了,设备来源、使用许可、维护记录都得查。”
法务负责人又核对了几份病历。
何志鹏20岁。
入院材料由父母签署,本人签字的位置空着。
他要求出院的当天,病历却记录为患者自愿继续接受治疗。
视频里的挣扎和惨叫,在医疗记录中只剩下一行:情绪经过干预后趋于稳定。
大家将所有画面看完。
久久沉默。
震撼已经不足以形容,只是观看录像,都有一种灵魂上的恐惧,这种事情,别说让十几岁的孩子承受,就算是他们这种二三十岁、三四十岁的人,也不可能承受得住。
这踏马古代酷刑,也不过如此了吧?
而且那些家长也是一个个魔障得很,自家孩子在外打工,上个网吧都能被揪回来,送去戒网瘾学校。
这他妈不是有病吗?
法务负责人道:“目前可以先向卫生和药监部门举报。成年人的出院申请和治疗视频也能交给公安,但要追究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还需要当事人出来作证。”
“那就找。”
陈锐将几份材料推过去。
“从临沂出来的盟友,一个个联系。愿意作证的,青云出律师费,安排住处,给奖励,父母想把人重新送回去,法务全程介入。”
“原始证据做三份备份,分别存放。设备、病历和收费记录,也别只找一个部门。”
陈锐看向暂停在屏幕上的13号室。
“太便宜他们了。”
“证据先送公安、卫生、药监和检察机关。确认有人接手,再把视频放出去。”
“虚假报道、非法转介、违规医疗、限制人身自由,一件件分开查。”
“能往刑事上走的,一项都别放过。”
“给我动用青云的一切资源,给临沂那边施压,我就不信,他们能还能比青云关系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