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伟站在会场最后面,低头清理垃圾,摄像机将整场活动录了下来。
他逐渐明白,临沂网戒中心最牢固的门锁并不在大楼出口。
许多家长已经把杨永信当成唯一能救孩子的人。
只要孩子反抗,便说明病得严重,孩子说自己没病,更能证明缺少认知。
无论说什么,最后都会落回同一个结论。
继续治疗。
第三天夜里,刘洋出事了。
他晚饭以后肚子不舒服,去了几次卫生间,最后一次进去时,把隔间门锁上了。
值班人员发现以后,让他立即开门。
刘洋解释,厕所里经常有人直接推门,他只是想安稳待几分钟。
“规定有没有说不能锁门?”
“说了,可我只是上厕所。”
“你明知道规定还违反,这叫故意挑战管理。”
“我没挑战谁,门上本来就有锁,为什么不能用?”
值班人员拿来记录册,在刘洋名字后面又加了一个圈。
第五个。
看见圆圈落下,刘洋的脸色顿时变了。
“我今天肚子疼,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们可以问食堂,晚上那份饭我都没吃完。”
“有什么问题去治疗室解释。”
两名工作人员走过来,带着他前往走廊尽头。
刘洋开始挣扎。
“对不起,对不起,我已经认错了,我以后不锁门。我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认错,不用去13号室!”
“刚才让你开门的时候,为什么不认?”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经过清洁车旁边时,刘洋一把抓住车沿。
车轮歪向旁边,水桶撞在墙上,洒出一大片脏水。
工作人员掰开他的手,将人拖了过去。
房门关上。
卓伟留在原地,拿着拖把处理地上的水,里面先是争吵,随后传来刘洋的惨叫。
“我不锁了!”
“以后还违反规定吗?”
“不违反了!”
“还认不认自己有问题?”
“认,我什么都认!”
惨叫持续了十几分钟。
走廊里的人各做各的事情,没人过去查看。
一名盟友从旁边经过,脚步明显加快。值班人员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
房门终于打开。
刘洋被两个人扶了出来。
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双腿发软,脸上还挂着眼泪,经过卓伟身边时,他试着自己走,连续几次都没站稳。
治疗室里的人喊了一声。
“保洁,进去处理一下,刚才吐了。”
卓伟放下拖把,换了一只垃圾袋,将清洁车推向13号室。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单人病床。床的四个角都装有固定带,手腕和脚踝的位置磨损最明显。
旁边是一台灰白色仪器。
两根线路从仪器上接出来,末端连着电极。盒子还没完全合上,里面放着纱布、棉签和几块已经用过的垫片。
仪器侧面贴着铭牌。
卓伟从旁边经过时,故意将身体转过去,胸前的摄像机对准铭牌停了几秒。
dx-2A。
生产日期和厂家也拍了进去。
刚才负责治疗的人还在房间里整理东西。
“地上擦干净,床边也拖一下。那孩子晚上吃得多,吐出来的味道太大。”
另一人将固定带放回床边。
“以后治疗之前少让他们吃东西,省得每次都要叫人过来收拾。”
“他今天是临时送来的,谁知道会吐?”
两个人聊得随意。
刘洋刚才还在走廊里哭,对他们而言,只是晚班里多出来的一件麻烦事。
卓伟拧干拖把,先清理地面。
床脚下面落着一张被踩过的记录纸,边缘沾了污水。他弯腰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刘洋的名字。
处罚原因一栏里,记录着锁卫生间、抗拒管理、拒不认错。
治疗情况写得简单。
行为矫正三组,态度明显转变。
后面还有一句:主动认识错误,愿意接受后续治疗。
刘洋从被拖进来到哭着认错,总共也就十几分钟。
记录已经替他总结好了思想变化。
卓伟把纸放回桌边。
工作人员见他动作慢,催促道:“别乱看病人的东西,地弄干净就出去。”
“马上好。”
卓伟拖完最后一遍,将垃圾袋扎紧,推车离开。
走廊拐角处,刘洋坐在一张长椅上。
他脸色发白,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腕处留下两道明显的勒痕。母亲蹲在旁边,不断劝他理解父母。
“我们把你送过来,是想救你。你以后不锁门,不跟老师顶嘴,他们为什么要治疗你?”
刘洋低着头。
“我知道错了。”
“知道就好。杨叔说过,真正愿意改变,治疗才能有效果。你今天受的苦,都是为了以后不吃更大的苦。”
“嗯。”
“还怪不怪妈妈?”
“不...不...不怪了。”
母亲终于松了口气,抱住儿子,边哭边说他长大了。
刘洋任由她抱着,眼神茫然,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走廊另一边。
他看见了推着清洁车的卓伟。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刘洋很快低下头,继续对母亲道歉。
……
离开网戒中心以后,卓伟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推着清洁车去了指定库房,交还钥匙和工具,又在值班记录上签字。
出了医院,他沿着街道走出两站地,才进入一家小饭馆。
一名助手已经坐在最里面等他。
卓伟要了碗面,先去卫生间取出存储卡。两人没有在饭馆里查看内容,助手拿上卡,从后门离开。
当天夜里,第一批影像经过加密,传回京城。
卓伟继续留在临沂。
一段13号室的画面,足以证明里面存在电刺激设备,却无法证明每次电刺激的具体过程。
杨永信完全可以解释为正规治疗。
刘洋的母亲也会站出来,证明儿子自愿接受,家属全部知情。
陈锐要的是刑事证据。
现在的材料还差得远。
第二天下午,马桂芬打来电话。
她女儿还要留院观察,至少再住三天,网戒中心的夜班只能继续麻烦卓伟。
卓伟答应得很痛快。
“马姐,你安心照顾家里。夜班没多少活,我能干得过来。”
“那边规矩多,你千万别跟孩子们乱讲话。他们说得再可怜,也是家里花钱送进去的。你要真替谁传了话,出了事没人保你。”
“我知道,我就扫地。”
当天晚上,卓伟再次进入网戒中心。
刘洋没在队伍里。
有人说他治疗以后情绪不稳定,暂时被安排在单独房间,由家长陪护。
走廊白板上的名字还在。
刘洋后面的五个圈已经被擦掉,旁边写上两个字。
清零。
工作人员换班以后,卓伟去清理活动室。
十几名盟友坐在里面开小组会议。
主持会议的是一名治疗时间较长的年轻人。他让每个人讲当天犯过的错误,再由其他盟友补充。
有人承认自己吃饭时走神。
有人承认看见新盟友反抗以后,产生了想回家的念头。
还有个女孩哭着表示,她在电话里对父母说过“这里不好”,属于欺骗家长、抹黑中心。
主持人让她重新认识问题。
“如果这里真的不好,为什么那么多家长愿意陪着孩子一起住?你觉得所有家长都在害自己的孩子吗?”
女孩擦掉眼泪。
“不是。”
“杨叔救过近3000名盟友,治愈率达到96%。你才来半个月,凭什么认为自己的判断更正确?”
“是我错了。”
“错在哪里?”
女孩想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
“我还没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总想回家,抗拒治疗。”
主持人点点头。
周围响起掌声。
女孩也跟着鼓掌。
卓伟推着清洁车从门口经过,将里面的声音完整录下,走出活动室,他在拐角处碰见一名年轻护士。
护士叫孙婷,二十多岁,卓伟第一次进13号室时,她也在附近。
孙婷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工作证。
“马姐还没回来?”
“她女儿住院,让我再替几天。”
“你替班就替班,少在走廊里乱转。网戒中心跟其他病区不一样,出了事保洁公司也担不起。”
“活动室刚散会,里面纸杯挺多,我进去收一下。”卓伟小心翼翼的回应。
“收完就走。”
孙婷说完便进了办公室。
卓伟推车离开,心里却提高了警惕。
对方已经开始留意他。
第三天晚上,网戒中心送来一名新盟友。
男孩叫何志鹏,20岁,山东潍坊人。
他由父母和几名亲戚一起送来,入院时被告知只是做心理检查。等父母签完材料,工作人员收走手机,他才发现自己要被留下。
何志鹏当场要求离开。
“我已经20岁,住不住院应该由我决定。你们把手机还给我,我现在就走。”
母亲拉住他。
“你先住几天,觉得不好,妈妈再接你。”
“我现在就觉得不好。你们骗我过来,还让人把门锁上,这叫看病吗?”
父亲在旁边骂道:“家里管不了你,只能让医生管。你要早听话,谁愿意花这个钱?”
“我玩游戏花的是我自己挣的钱,工作也没耽误。你们凭什么说我有病?”
工作人员劝父母先离开。
“刚进来,都会对家长产生抵触。你们留在这里,他觉得哭闹有用,情绪会更激烈。”
母亲仍然不放心。
“他从小脾气就大,别让他伤到自己。”
“中心处理过很多类似情况,您放心,等治疗取得效果,他会主动跟你们道歉。”
父母离开以后,何志鹏连续拍门。
他要求报警,也要求看自己的住院手续。
工作人员让他回房间冷静。
“我没病,冷静什么?你们现在限制我人身自由,我出去以后一定告你们!”
他闹了一个多小时。
晚上十点,一名负责人过来处理。
对方先让何志鹏坐下,语气十分温和。
“父母为什么送你过来,你自己想过吗?”
“因为他们看不惯我玩游戏。”
“只是玩游戏,他们会跑几百公里把你送到这里?”
“所以你应该问他们,不是问我。”
“你对父母有很强的敌意,也缺乏最基本的感恩。现在情绪这么激烈,已经影响正常沟通。”
何志鹏气笑了。
“我被人骗到精神病院,手机也被收了,门还锁着。换成你,你能心平气和?”
“继续争吵解决不了问题。你先接受评估,等情绪稳定,我们再谈离开的事情。”
“要评估就现在评估,别他妈的拿什么杨叔、盟友糊弄我。”
负责人脸色沉了下来。
“你需要先接受醒脑治疗。”
何志鹏很快被几个人控制住。
他拼命挣扎,撞翻了走廊旁边的一把椅子,工作人员立刻将反抗记录为极端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