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行动结束一周以后，央视晚间新闻再次报道了案件进展。
这一次，节目里少了13号室的惨叫，也没有再播放孩子被拖进禁闭房的画面。
报道重点落在调查结果和法律责任上。
首批17家机构已经全部停止经营，超过400名未成年人和青年接受身体检查与临时安置。
公安机关根据现有证据，对数十名机构负责人、教官和所谓治疗人员立案侦查。
案件涉及非法拘禁、故意伤害、非法行医、强迫劳动和诈骗。
部分机构此前一直强调，他们手里有家长签署的委托书。
央视请来的法律专家给出了明确解释。
父母可以替未成年子女选择学校和正规医疗机构，却无权授权他人殴打、禁闭、电击或者实施其他伤害行为。
监护权也不能代替成年人的本人意愿。
年满18岁以后，父母签署的住院同意书，无法赋予任何机构限制其人身自由的权力。
委托书更不是免责文件。
只要实际行为构成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或者其他犯罪，签过字的家长、收过钱的机构和亲手实施伤害的人，都要按照各自行为承担责任。
卫生部门也公布了对临沂网戒中心的初步调查。
所谓“醒脑治疗”缺少可靠的临床研究和循证医学依据，安全性与有效性均无法得到证明。
电刺激治疗网瘾的临床应用被正式叫停。
今后，即便开展相关研究，也必须依法审批，充分保障受试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更不能向接受研究的人收取治疗费用。
网戒中心留下的病历中，还出现了多处治疗记录与视频不符、患者签字缺失以及出院申请被扣留等情况。
杨永信与几名核心工作人员已经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检察机关提前介入。
王振海所在的咨询中心同样被立案。
他提供虚假案例制造家长恐慌，再将家庭介绍到网戒机构，从中收取转介费。警方在办公室里发现多份类似协议，涉及的机构远远不止临沂一家。
新闻最后，镜头拍到已经封闭的13号室。
门上的牌子早已拆掉，墙面只剩两个螺丝孔。
播音员道：
“家庭教育中出现的矛盾，需要家长、学校和社会共同面对。任何个人和机构，都不能以治疗、教育和挽救孩子为名，突破法律底线。”
这句话说完，画面切回演播室。
事情终于从一场关于游戏的争论，变成了一批具体的刑事案件。
……
央视新闻播出以后，青云微博的讨论再次爆发。
几天前，还有人争论电流强度高不高，家长是否有权替孩子选择治疗。
法律定性出来以后，很多争论失去了意义。
“终于不再拿家长同意当挡箭牌了。亲爹亲妈签字，也不能把20岁的成年人关几个月。”
“委托书只能委托照顾孩子，不能委托别人往孩子脑袋上通电。”
“以前总有人说，没有孩子会无缘无故被送进去。现在看见了吧，谈恋爱、考试下降、跟父母吵架、上网时间长，全能被写成网瘾。”
“说白了，家长只要想让孩子服从，机构就能替他诊断。孩子越反抗，病情越严重；越说自己没病，越说明缺少认知。横竖都是他们有理。”
“这帮狗东西终于进去了，别光停业，故意伤害和非法拘禁该判几年？”
“还有人心疼杨叔吗？进去陪他一起接受三组治疗。”
有人将杨永信此前接受采访的画面重新翻了出来。
他曾经说过，许多孩子刚进入中心时不理解父母，治疗以后才学会感恩。
如今再看，评论区只剩下讽刺。
“电流一开，谁都懂得感恩。”
“我现在承认96%的治愈率是真的。剩下4%估计机器坏了。”
“别叫雷电法王了，法王现在归公安机关管，法王伏法了。”
骂声之外，也有人开始反思家长在整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
一名父亲发了一篇很长的文章。
他的儿子曾在临沂接受过治疗，回来以后两年没有碰电脑，也很少与家人说话。
父亲以前一直认为，孩子已经彻底戒掉网瘾。
直到13号室的视频公开，他才问清楚，儿子只要看见电脑，便会想起电极和病床。
文章最后写道：
“我以为他不反驳，是终于理解父母。现在才知道，他只是不再相信我。”
这篇文章被大量转发。
也有家长仍然坚持，外界只看见了治疗过程，没有经历过孩子沉迷网络以后，家庭受到的折磨。
网友的回复也不客气。
“孩子有问题，你可以限制零花钱、拔网线、找正规医生，甚至报警。哪一条法律允许你雇几个人把他关起来电？”
“你觉得孩子毁了家庭，所以就能先毁掉孩子？”
“别再说为他好，为他好不是免责卡。”
家长和孩子之间的矛盾不会因为几个网戒中心被查便全部消失。
至少从今往后，想再用封闭、电击和殴打解决问题，必须先考虑法律后果。
青云没有继续放出刺激性画面。
《13号室》专题转入资料归档，受害者的个人信息全部隐藏。此前被网友挖出的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也由微博审核团队及时删除。
1000万专项资金的使用明细，也在青云公益页面公开。
每笔钱用在哪里，经过谁审批，剩余多少，都能查到。
首批支出主要用于医疗检查、异地交通、临时安置和法律援助。
陈锐拒绝了几家媒体的专访。
青云内部有人建议，可以趁着热度做一场公益发布会，既能展示集团承担的社会责任，也能替《摩尔庄园》彻底扭转舆论。
方案送到陈锐面前，刚翻两页便被他放弃了。
“算了，游戏可以慢慢发展，蹭这热度有点难看，咱们现在要注意上层影响了。”
这件事能做到这一步，说白了离不开陈锐的个人影响力和青云集团的地位。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去报社举报，去各大部门举报，真的会能造成这现在这样的影响力吗？
大概不会。
局面能变得像现在一样，基本上是上层给青云面子，给他陈锐面子。
也是看在这些年来，青云集团做的一切，塑的金身，社会影响力。
但如果这个时候，事情刚结束，就拿自己的游戏出来，蹭社会事件的热度，或许网民不会有什么反应，甚至还会同仇敌忾，报复性消费。
但上层会怎么看？
或许有人会觉得......青云、陈锐，目的性太强！一切以利益出发！
降低好感度啊。
陈锐才不会因小失大，宣传个破游戏值多少钱，他现在去参加个活动，都是市长接待。
负责方案的人赶紧收起来。
陈锐道：“专项资金继续公开，案件继续跟进，青云答应过的律师和安置不能断。其他东西不用搞。”
......
京城的三环内一个小区内，许晨一家也看完了央视新闻。
电视里出现杨永信时，许晨认出了《战网魔》光盘上的人。
那张光盘还放在电视柜里。
周岚将它找出来，看了几秒，直接扔进垃圾桶。王振海发来的宣传资料，也被她一起丢了进去。
许志成道：“当初人家给你打个电话，你差点真把儿子送到临沂。”
周岚本来就不好受，听完马上瞪了过去。
“唉，别说了，我知道错了。你要翻旧账是不是？”
“我只是提醒你，以后别听见专家两个字，就觉得人家比亲爹亲妈还了解孩子。”
“你当时也只是说不合适，又不知道里面会电人。”
“所以咱们两个都该长记性。”
许晨坐在旁边，听见父母又要争起来，赶紧道：“我以后也不骗你们了。想玩游戏，我提前说。”
周岚看向儿子。
“妈妈也要跟你道歉，拿精神病院吓你，是我做得不对。以后你犯错，该批评批评，绝对不会再说把你送去什么地方。”
许晨犹豫片刻。
“那我还能玩《摩尔庄园》吗？”
“可以。”
他刚露出笑容，周岚便继续道：
“别高兴得太早。作业写完，英语错题改完，工作日四十分钟，周末一个小时。。”
“周五晚上算不算周末？”
“周六才算。”
“可我星期五放学以后也不用上课了。”
许志成在旁边帮忙。
“周五晚上可以多给十分钟，他最近作业确实按时写了，不能只罚不奖。”
周岚想了想。
“星期五五十分钟，考试退步，重新调整。”
许晨马上答应。
这已经比彻底断网好得多。
周岚第一次认真坐到电脑前，让儿子带自己看《摩尔庄园》。
许晨先打开小屋。
高博送的鱼缸摆在窗户下面，唐悦送的花盆放在桌边，三只红色拉姆属于别的玩家，他只有一只蓝色的。
周岚问了问家具怎么获得，又看他做了两轮小游戏。
“玩半天，就是为了挣摩尔豆买张床？”
“床还算便宜。沙发更贵，高博赚了好几天才买到。”
“花这么多时间在游戏里挣钱，还不如回家帮我拖地，我给你发真的。”
“真的钱又不能买这里的家具。”
“你可以少买家具。”
“别人来我家，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多丢人。”
周岚总算知道，儿子为什么愿意花一个小时钓鱼、端盘子和搬东西。
谈不上多有教育意义，也没有此前想象得那么可怕。
孩子在乎的是同学、宠物，以及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这种游戏，要说上瘾，有点扯淡了，这不就是70后小时候的“过家家网络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