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鹏被骂得抬不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陈总,我进青云3年,做过多少项目,您可以让人查。北工大助学基金从设立到现在,本金一分钱都没被挪用,受助学生也确实拿到了钱。”
“我承认自己犯了错,京衡收的32万,我全部退回,装修款我也补上。博远的合同马上终止,我辞去公益项目部的职务,配合公司调查。”
“你还敢跟我提本金一分钱没少?”
陈锐拿起丁勇去年的申请材料。
“他少了一份证明,回家补办,寄回来时超过截止日期。博远告诉他,交1200便能保证通过,他没钱,所以去年的6000块给了别人。”
“马文杰家里做建材生意,穿耐克,用着新手机。家里交2000块,父母就成了务农,年收入变成4800。”
“明面上看上去,基金里的钱没问题,也都发出去了,但名额却被你卖掉了,呵呵。”
隔壁楼层,韩斌坐在另一间会议室里。
他刚进门时还想替自己解释,说账户里的几笔现金都是家里给的,购物卡也只是供应商送来的普通节礼。
审计人员把时间逐一排出来以后,他的说法很快撑不住了。
每一笔现金存入,都发生在博远通过季度验收以后。
第一次收钱时,梁志远将1万现金装进茶叶盒,送到他办公室。
韩斌回家以后打开盒子,第二天也想过退回去,最后还是将钱存进了自己的账户。
后来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购物卡装在信封里,逢年过节送到家中。
“我知道不该收。”
韩斌讲话时嘴唇一直发干,面前的水喝了一杯又一杯。
“魏总说过,博远负责的学生多,平时跑学校、跑地方,很多费用没有发票。供应商逢年过节表示一下,只要不影响审核结果,公司一般不会追究。”
法务负责人道:“魏鹏亲口对你说的?”
“第一次收钱以后,我找他讲过。他让我别到处声张,以后做验收的时候,把材料看仔细一点。”
韩斌拿起笔,又放回桌上。
“我妻子怀孕7个月了。钱我全部退,购物卡能追回多少也全部补上。主动说明情况,能不能不交给警方?”
没人能够给他这个承诺。
韩斌坐了很久,最后还是在询问记录上签了字。
许哲拿到隔壁的消息,回到主会议室,将记录放在魏鹏面前。
“韩斌已经承认收过6万现金和8万购物卡。他说第一次收钱以后向你汇报,你让他别声张。”
魏鹏看见签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他在推卸责任。”
“现金是他收的,当然要承担责任。你同样跑不了。”
魏鹏把那份记录放下,语气软了许多。
“陈总,咱们内部先处理行不行?”
“钱我退,职务我辞,期权公司也可以收回。事情一旦闹到警方那里,青云公益同样会受到影响。外面不会只骂我,他们会说青云拿助学金做生意,连学校那边也会被拖进去。”
陈锐气得笑了起来,“你去跟法院说吧,他们原谅你,我没意见。”
“我犯了错,也愿意补救。陈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你没有以后了。”
会议室的门被人打开,两名公安人员与青云法务一起进来。
魏鹏腾地站起身,椅子撞在后面的墙上。
“真要报警?”
“陈总,我在青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32万,你要把我送进去?”
“32万还嫌少?而且这是钱多少的问题吗?”陈锐猛地提高声音。
魏鹏还想走近,陈锐脸上有些狠厉之色,但陈锐完全不惧,身后保镖蓄势待发。
公安人员已经拦在中间。
魏鹏看了看桌上的材料,一脸颓败,又看向陈锐,“我女儿才6岁。我要是进去,家里怎么办?”
陈锐听得火更大。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丁勇的父亲还在吃药,宋凯的父亲躺在家里?”
“你家里有他们困难吗?”
公安人员要求魏鹏交出手机,随同前往配合调查。
走到门口时,魏鹏仍在强调,京衡提供过真实咨询服务,妻子并不清楚博远的钱来自青云助学项目。
这些解释以后可以慢慢向办案人员讲。
韩斌也从另一间会议室被带了出来。
两人在走廊碰见,韩斌把头转到一旁。
魏鹏骂了一句。
“钱是你自己收的,往我身上推什么?”
韩斌憋了一上午,终于忍不住回骂。
“梁志远是你带进公司的!你老婆拿了32万,我收几张购物卡,你现在全怪我?”
两个人隔着几名工作人员吵了起来。
公安人员将他们分开,分别带进电梯。
陈锐站在会议室门口,脸色依旧难看。
陶芸让人收拾桌上的材料,问了一句:“追回来的钱,怎么处理?”
“学生交给博远的服务费,一笔笔退。找不到付款人的,放进临时救助账户。魏鹏和韩斌退回的钱,也全部进入公益专项资金。”
陈锐道:“退钱只能叫退赃,责任照样追究。”
……
北工大方面的调查也有了结果。
博远负责人梁志远被公安机关带走以后,公司账目里查出的东西越来越多。
蒋洪涛妻弟的学生服务公司收到18万,其中12万被分批取现,另有3万转入蒋洪涛妻子的账户。
蒋洪涛解释,那3万是亲属之间的借款。
纪委让他提供借据和还款记录,他拿不出来。
学校随后发布内部通知。
蒋洪涛暂停职务,接受纪委调查。
博远教育咨询的合作资格被永久取消。
涉及伪造材料、收取学生费用与利益输送的线索,全部移交公安机关。
已经核实的助学金正常发放,剩余申请继续审核,任何学生不需要再次缴纳材料费用。
消息传到各学院以后,原本担心助学金长期停发的学生,总算放下心来。
下午三点,青云集团临时召开管理层会议。
王磊、沈知夏、苏小晴、周然和张鹏全部到了。
陈锐没有让人播放复杂的报告,只将魏鹏、韩斌与博远的关系讲了一遍。
张鹏最先骂了起来。
“公司一年给他开几十万,他还缺这点钱?从贫困生身上吃回扣,真他妈想得出来。”
王磊翻了翻审计结果。
“供应商是他推荐,陪标材料也是他找人做。合同复核、项目验收和付款申请全在一条线上,公益项目部内部没人拦过。”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许哲道,“公司业务扩得太快,很多部门只看签字是否齐全。前面的人选了供应商,后面的人看见章都盖了,照着流程继续走。”
周然问道:“审计准备查到什么范围?”
“过去3年,所有公益、采购、广告和外包合同。”
陈锐的火还没消。
“哪家公司是谁介绍的,报价有没有问题,员工与供应商之间有没有亲属和资金往来,全部重新过一遍。”
沈知夏道:“娱乐这边的制作公司、广告公司和艺人经纪外包很多,我回去先让财务整理。真查出问题,按集团统一标准处理。”
陈锐看了一圈。
“新员工、老员工,普通主管、公司高管,一个标准。过去立过功,公司早就发过奖金、给过期权。谁拿功劳替回扣抵账,让他直接来找我。”
当天,集团审计部门扩大人员规模。
供应商关联关系申报、员工匿名举报和历史合同复核同时启动。
晚上十点多,第一批异常名单送到许哲手里。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家长期为青云提供服务器与机房设备的供应商。
3年订单总额超过8000万。
负责采购审核的刘怀东,2005年进入青云,参与过新机房建设,也处理过几次重大服务器事故。
供应商实际控制人的妻子,与刘怀东是亲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