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将资金关系整理成图,送进陈锐办公室。
青云过去两年向博远支付审核、差旅和追加服务费用,共计106.8万。
博远向蒋洪涛妻弟的公司支付18万。
另一条资金线流向一家名叫京衡管理咨询的小公司。
两年32万。
公司登记股东只有两个人。
持股80%的张敏,是魏鹏的妻子。
京衡公司没有正式员工,登记地址就在魏鹏家附近。它向博远开出的发票,服务内容是“公益项目制度设计与贫困生审核流程咨询”。
博远自己的审核方案,恰恰由魏鹏提交给学校。
陈锐看到这里,直接骂了出来。
“他妈的,青云给博远钱,让他们替贫困生审核。博远再向学生收一遍,回头还得给魏鹏老婆交32万咨询费。”
“里里外外吃了三遍,他比我会做生意啊。”
许哲将下一份付款记录推过去。
魏鹏家去年装修,施工费用总共37万。
其中14.8万由一家装修材料公司代付。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与博远负责人共同投资过一家公司,款项在博远收到第二年度审核费以后一个星期汇出。
装修公司保存的客户地址,正是魏鹏的住址。
陈锐拿起那张装修结算单,看了几秒,重重拍在桌上。
“一名学生一年6000块,14.8万是多少人的助学金?”
“24个人多一点。”
“24个学生一年的生活费,被他贴到自己家墙上了。”
陈锐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上大学的时候,一个月生活费恨不得分成三十份花。食堂里贵几毛钱的菜都要考虑半天,电脑坏了,修理费得从下个月饭钱里省。
如今青云开给魏鹏的年薪超过70万。
工资、奖金、福利和期权一项不少。
“我给他高薪,让他替青云守着公益项目的门。他倒好,自己在门口摆了个收费站。”
“真正困难的学生交不起钱,直接踢出去。家里有生意、有车,只要肯掏2000块,他帮着编材料。”
“谁以后再跟我讲这只是监管漏洞,我让他自己去找丁勇,问问1200块对人家意味着什么。”
陶芸同样在办公室里。
魏鹏最初负责北工大助学基金,她调入公益项目部以后,博远已经成为固定合作方。过去两年,对方交来的季度报告格式齐全,抽查数量也能对上,她从未追查过家访照片和电话记录是不是真的。
“陈总,这两年的项目复核,我也签过字。”
“你的责任后面再定。”
陈锐压着火气道:“现在先把学生的事情办好。该发的钱赶紧发,交过材料费的逐个联系,别让他们因为害怕退助学金,不敢出来作证。”
他转向许哲。
“钱从哪里出去,就查到哪里。博远收过谁的钱,给谁转过钱,谁替它盖章,谁帮它验收,全部拉出来。”
“公益项目部还有一个合同复核人。”
许哲翻到最后一页。
负责博远准入和年度验收的韩斌,职务是公益项目主管。
过去两年,他每次参与博远验收,个人账户附近都会出现一笔现金存入。
数目不大。
第一次1万,第二次1.5万,后面几次加在一起6万。
另外,博远账上还有8万购物卡支出,领取人只写了一个“韩”字。
“把他的资料一起封存。”
“要不要现在停掉两个人的权限?”
陈锐稍微平复了一些,重新坐回办公桌后。
“证据先固定。公司账户、邮箱、电脑和报销记录全部备份完成以后,再停。”
“别让他们听见一点动静,就把手机摔了、电脑砸了,回头跟我讲记不清。”
许哲道:“信息部门已经完成办公电脑和邮箱备份。财务权限随时可以冻结,门禁与公司配发的手机也能一起控制。”
“那就通知警方。”
陈锐将装修结算单扔回材料里。
“明天上午九点,魏鹏和韩斌分开叫过来,博远、学校和青云三边的证据,必须收集齐全。”
“等警方来了再谈。”
下午四点多,学校方面又传来消息。
纪委在蒋洪涛办公室找到一本私人记录。
里面记着博远每次进入学校的时间、接待人员以及部分学生名字。几个名字后面分别标有“梁”“魏”“已交”和“补办”。
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2008年春季。
蒋洪涛坚持说,那只是工作提醒。
纪委没有与他争论,记录原件已经封存。
傍晚,青云财务仍未通过28万付款申请。
魏鹏又打了一次电话,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财务人员告诉他,第二天上午会有一场北工大助学基金专项会议,许哲请他带齐博远的合同和验收资料参加。
魏鹏答应下来。
韩斌随后也收到了通知。
两个人的会议地点不在同一层。
警方收到的时间,同样是明天上午九点。
......
9月24日,星期四。
上午八点四十,魏鹏提前到了会议室。
他带着博远的合同、季度报告和项目验收材料,进门时还在跟许哲解释那笔28万尾款。
“财务把付款锁了,我昨天问了几次,说是供应商资料需要重新核实。博远现在还负责一部分学生回访,尾款压着不付,人家那边也有意见。”
会议室里除了许哲,还有陈锐、陶芸、法务与审计部门的人。
魏鹏的话慢了下来。
他原以为只是一次项目说明。
陈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吧,今天就聊博远。”
魏鹏将手里的文件放下。
“陈总,学校那边是不是反映了什么问题?博远向学生收费的事情,我也是昨天才听说。第三方公司私下开展咨询业务,公益项目部确实监管不到位,我愿意承担责任。”
审计人员将一份材料摆到他面前。
第一页,是京衡管理咨询的登记信息。
第二页,是博远向京衡转账32万的记录。
后面还有魏鹏妻子张敏的身份资料。
魏鹏看完,脸色马上变了。
“京衡是我爱人的公司,博远以前找她做过项目咨询。这个我应该申报,没申报确实不合适,但咨询工作是真实存在的。”
他说到一半,发现没人接话,干脆继续往下讲。
“当时北工大要求尽快建立审核流程,青云公益项目部刚成立,手里也没有成熟方案。我爱人以前做过教育咨询,帮博远整理过审核制度、回访标准和工作表格。”
“32万是两年的费用,博远开过合同和发票。钱进了公司账户,也正常缴过税,不能只因为她是我爱人,就认定我收了回扣。”
陈锐笑了一声。
“博远成立才48天,你老婆就能替它设计贫困生审核制度。博远靠她的方案拿到青云合同,拿到钱以后,再给她32万。”
“你们夫妻配合得挺好。一家人在青云的公益项目上,做出一条完整生意了。”
魏鹏脸上有些挂不住。
“陈总,我承认流程上有问题,也承认应该提前申报关系。但博远这两年确实做了工作,几百名学生接受过回访,学校的名单也经过学院评议。不能因为出现几份虚假材料,就把整个项目全部否定。”
陈锐将装修结算单扔到他面前。
“还在狡辩,这14.8万呢?你老婆又替博远设计什么了,顺便帮你设计客厅?”
魏鹏翻了两页,额头开始冒汗。
“装修材料是朋友介绍的,我当时不知道谁付的钱。工程款一直由我爱人处理,家里的账,我平时过问得少。”
“32万咨询费,你不知道。14.8万装修款,你也不知道。博远向学生收钱,你昨天才听说。”
陈锐的声音越来越高。
“青云每年给你70多万,奖金、福利、期权一样不少。我让你管助学项目,不是让你把老婆和朋友全带进来发财!”
“真正贫困的学生,家里一个月只能给400块生活费。”
“这种钱你都要赚?你他妈还有良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