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封邀请函送到了陈锐的办公室。
2010中国企业创新与发展峰会。
活动由北京市政府牵头，市经信委、市科委、中关村管委会等单位参与承办，除了企业负责人，还有经济学者、金融机构和投资机构的代表出席。
程曦将日程放在邀请函旁边。
“主办方希望您作一次主题发言，下午还有企业家圆桌。央视财经频道也会派人来，想单独采访您。”
陈锐翻开后面的名单。
王建林、马云、马化腾、李彦宏、李东生……
熟人不少。
有经常来往的，也有平时互相盯着，见面还得握手的。
“采访也是当天？”
“对。《经济半小时》准备做一期相关专题，会议上的内容只是一部分，后面可能还要来公司拍摄。”
“那你把时间留出来。”
陈锐答应以后，又看了一遍会议主题。
创新与转型，寻找中国企业的下一轮增长。
这两年，类似的邀请其实收到过不少，商业论坛、行业评选、各种名目的峰会，有的确实值得参加，有的翻到最后，才发现主办方更希望青云买几张桌子。
这一场不同。
除了活动本身正式，讨论的研发、产业合作、人才等问题，也与青云接下来的发展有关。
企业做到如今的规模，陈锐不可能永远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见人。有些情况需要当面交流，有些意见，也到了由他公开表达的时候。
程曦已经让各部门整理了基础材料。
陈锐没有照着里面的业务介绍逐项往下念，只留下几组能够公开的数据，又将准备说的内容写了个大概。
到了活动当天，车还没驶进会场，程曦便接到了接待人员的电话。
入口、停车位置、休息室，都已经确认过，对方仍然提前等在外面，带他们从侧门进入。
主办方负责人迎上来，握手以后，先问起小青科技。
“听说今年就准备推出产品了？”
“下半年，还在按计划推进。”
“研发团队那边，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可以及时提，今天也有不少制造业的企业家，大家正好交流。”
陈锐应下来，跟着往里走。
走廊另一侧有摄像机正在拍摄，两名记者认出他，刚准备过来，便被工作人员客气地提醒，采访稍后统一安排。
陈锐朝那边点了点头，进入嘉宾休息室。
王建林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与旁边的人聊天，看见他便招了招手。
“这边。”
陈锐过去打过招呼，在空位上坐下。王建林看了眼他手里的材料，笑道：“准备得挺认真。”
“央视还要采访，总得看看。”
“难得。”
王建林说完，又问起儿子。
“思聪最近还行吧？”
“您上次不是刚看过？”
“他这几天在家说话，口气又大了不少啊。”
陈锐听得想笑。
“工作还在做，其他的您回家问他。”
“问他？按照他说的，你们公司快离不开他了。”
旁边的李东生笑了起来。
王建林自己也笑，显然没有真为这件事生气。儿子肯认真做事，他心里满意，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仍然习惯先挑两句毛病。
李东生随后将话题转到手机上。
小青的产品构想公开以后，业内一直有人关注。
价格压得低，面对年轻用户，又有青云能够提供的销售与推广支持，跟传统手机厂商的做法有不少区别。
“你们这款手机，最后真准备卖九百九十九？”
“按这个目标做。”
“雷军压力不小。”
“所以这几个月，他没少找供应商。”
陈锐说着，向李东生问起海外市场的情况。
这方面他愿意多听。
知道未来哪些产品会流行，跟一家企业实际走过哪些地方、碰过哪些麻烦，是两回事。
李东生也没有把这里当成正式发言，挑了两件渠道上的事，说得随意，里面却有不少经营多年的经验。
聊了一阵，李东生道：“你们有自己的用户，这一点，我们挺羡慕。以前做一款产品，想知道年轻人到底喜欢什么，得费不少工夫。”
“网上的意见也不全一样。”陈锐笑道，“最好什么都有，再便宜一点。”
“那哪里都一样。”
几个人都笑了。
马云进来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他与众人打过招呼，坐下便提起京东。
“最近打开网页，到处都是六一八，老刘这次准备得不小。”
“他忙得饭都顾不上吃了。”
“你这个股东倒挺清闲。”
“各忙各的。我去他那边待着，他还得抽时间招待我。”
马云笑着点头。
京东做促销，淘宝当然看得到，但淘宝和京东的经营模式不一样，所以他对京东也没有太多敌意。
他并没有追问备货和优惠，随口聊了几句网上消费的变化，便与李东生谈起品牌在网上销售的事情。
陈锐端着茶听了一会儿。
这些人平时出现在新闻里，往往都有一段经过整理的发言。
真坐在一起，话题却没那么规整，一件生意能聊到另一个人的经历，中间有人接电话，也有人过来打招呼。
不同之处在于，某个随口提到的想法，后面可能真有团队去接洽。
马化腾稍晚一些进来。
他与陈锐握手时，脸上带着笑。
“最近很少见你出来。”
“公司事情多，你不也一样？”
两人坐得不远，旁边的人说起网络视频，马化腾便顺势提到了青云直播。
“你们给主播的条件，确实好，现在我们的人出去谈，对方先把青云的待遇报一遍。”
陈锐听完，也笑了。
“能把节目做好的人，贵一点也值。”
“前期舍得投入，后面就方便了。”
这几句话都说得客气。
陈锐却知道，小马哥对青云直播的关注，绝不会只有主播拿多少钱。
腾讯之前要求暂停旗下游戏的商业直播，后来青云换了节目，其他厂商陆续增加合作，自家玩家反而到处询问哪里能看。
到了现在，直播已经成了两家公司都在做的业务。
马化腾没有绕开这一点，提起腾讯自己的安排，又道：“游戏内容这边，以后还是有合作的机会。”
“可以，让团队联系。”
陈锐答得痛快，接着补了一句：“不过现在跟之前不一样了，得重新看怎么安排。”
马化腾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当然听得懂。
前面青云主动联系时，是希望把内容补起来，如今观众有了，节目也有了，再把腾讯游戏放进去，自然要按现在的情况谈。
当时主动断了腾讯游戏的直播，现在想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就让他们接触一下。”
“呵呵。”
话题到这里便过去了。
两人看似表面和平共处，面带微笑，实际上心里已经在打拳了。
特别是小马哥，估计在脑海中已经把陈锐打了几十遍。
......
又过了一会，李彦宏过来时，休息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先跟几位熟人寒暄，随后在陈锐旁边坐下，说起奇艺与青云的片库合作。
新剧独家没谈成，其他内容却还在接洽。
陈锐对此也清楚，双方团队一直有联系。
李彦宏没有在这里追问价格，几句话便转到了企业家之间的交流。
“有个华商创新俱乐部，里面几位朋友，你应该也认识。平时会组织企业参访，有时就找个地方坐坐，人数不多。”
他介绍了两句，又道：“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大家也一直想请你过去。”
邀请很自然。
青云发展到这个程度，陈锐当然值得认识。
他参加哪一个圈子，对圈子本身也有价值，已经不需要别人拿着入场的机会来提携。
陈锐却没有顺势答应。
“谢谢李总，这个我就不参加了，最近事情确实比较多。”
“活动不算频繁，有空再去也可以。”
“我暂时没这个打算，心意领了。”
李彦宏听明白了，笑着点头，没有继续劝。
成年人的往来，话说到这里便够了。
陈锐对百度的技术和搜索业务没有什么疑问，即便到了现在，青云已经做了这么多产品，搜索仍然是百度最稳固的优势。
有些业务，双方可以合作。
但私下走得更近，他没有兴趣。
前世的记忆里，有些事情太深刻，过了许多年，再看见这个名字，仍然会想起来。
魏则西。
一个患上滑膜肉瘤的年轻人，曾通过百度搜索寻找治疗信息，前往武警北京市总队第二医院接受治疗，最终还是没能获救。
2016年事件引发舆论关注，搜索竞价排名、医疗广告，以及相关科室的违规合作，也随之受到调查。
后来公布的调查结果，确认百度相关竞价排名影响了他的就医选择，付费权重过高、推广标识不清，容易误导网民。
医院方面则被查出科室违规合作、虚假信息和医疗广告等问题，背后牵出的医疗经营关系，又让莆田系相关争议受到更多关注。
那不是一句治病没治好，就能把其他问题都带过去的事情。
病人在找救命的办法。
出现在眼前的信息，却未必像他以为的那样可靠。
而且，问题并非到了2016年才突然出现。
早在2008年，央视便报道过百度竞价排名中的相关问题，百度也公开道歉过。
商人逐利本是天性，但逐利的过程伤天害理，就有些没必要了，钱怎么赚，干不干净，还是很重要的。
从这个角度上，两人完全不是一路人。
陈锐不打算在今天这个场合，与李彦宏争论这些。
但愿不愿意接受邀请，是他自己的事。
李彦宏已经与旁边的人聊起别的话题，陈锐也收回思绪。
工作人员进来确认发言顺序，请几位嘉宾准备入场。
他刚起身，一名佩戴央视工作证的女记者便迎了过来。
“陈总，我是这次负责采访您的记者，刚才没打扰您。下午的提纲，您的同事应该已经收到了。”
“看过了。”
“我们还想补一个问题，提前跟您沟通一下。”
她翻开手里的本子。
“青云现在涉及的业务越来越多。对一些创业者来说，他们可能既希望得到青云的投资，又担心有一天，青云会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您怎么看这种关系？”
陈锐听完，反倒笑了。
“这个比让我介绍公司难答。”
记者也笑。
“大家确实关心。您既是创业者，现在又会影响很多创业公司的发展，所处的位置已经不同了。”
“行，下午可以聊。”
她确认好时间，没有继续占着他，又去与摄制组协调后面的安排。
陈锐将手里的材料交给程曦，只留下那几页发言提纲，随着众人进入会场。
座位前已经摆好姓名牌。
他落座以后，身后有人过来打招呼，是此前在合作中接触过的企业负责人。两人简短聊了几句，直到会场音乐响起，对方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台上的屏幕显示着本届峰会的主题。
陈锐往后看了一眼。
有头发已经花白的企业家，也有拿着笔记本、正低头确认问题的年轻人，记者席上的镜头陆续朝前转来，主持人开始介绍出席嘉宾。
听到自己的名字，陈锐起身示意，随后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