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陈锐上台时,前面两位嘉宾已经结束了发言。
一个谈企业转型,一个谈海外市场,都是做了多年实业的人。陈锐听得认真,尤其是关于海外渠道的部分,还在提纲背面记了几笔。
主持人介绍青云时,特意提到了他的年龄。
陈锐80年生人,今年刚好30岁,是在场年龄最小的。
台下不少人朝前看过来,几位原本在翻材料的年轻人,也将本子摆正了。
陈锐接过话筒,看见这个阵势,笑了一下。
“刚才听两位前辈谈经营,我记了不少东西,到我这里,给我安排的题目是创新和创业,创业我确实干过,至于成功经验,准备发言的时候,我自己也有点犹豫。”
台下安静下来。
青云发展到今天,陈锐无疑是会场里最有资格谈成功的人之一。
大家等着听他继续,却发现他没有顺着这个方向往下说。
“这些年,有人替青云总结过不少经验。有几篇我看了,写得很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当年考虑得这么周全。”
会场里响起笑声。
陈锐也笑,等声音稍微落下去,才继续道:“后来想想,人有这个毛病。事情做成了,再往回看,总觉得每一步都有道理。其实做决定的时候,手里没有那么多信息,也不知道结果。”
他没有把自己说成全凭运气。
青云的产品、团队和长期投入,都是实实在在的。
但最初那款网页游戏能够做起来,与当时的市场环境同样有关,如今再找几个人,把原来的过程重来一遍,未必还能得到一样的结果。
“所以,我不太愿意劝人,看完青云的故事,就回去辞职创业。”
这句话让台下几个人抬起头。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但要分场合,与会者中,有已经经营多年的企业负责人,也有刚做出一点成绩、希望得到投资的创业者。
现场原本期待的,显然不只是这样一句提醒。
陈锐看见了,却没有改口。
“我现在投一个项目,失败了,可以总结教训,再去做下一件事。对有些人来说,第一次创业拿出来的,可能是父母攒了半辈子的钱。这两种失败,不能放在一起轻飘飘地说。”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
“选择创业,应该是想清楚以后,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没有创业,也不代表一个人没有能力,更不代表他没有进取心。”
前排有人点头,后面也有人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陈锐没有继续讨论个人该怎样选择,而是把话题转回了企业。
青云内部有不少优秀的工程师、制作人员和运营人员,他们未必喜欢管理公司,也未必愿意每天跟投资人打交道。
但一项产品能不能做出来,用户遇到的问题有没有解决,往往就取决于这些人。
公司发展得越大,越需要给他们提供条件。
稳定的收入,合适的设备,可以认真做事的时间,以及项目不顺利时,能够继续调整的余地。
这些事情不如创业故事好听,却需要老板真正花钱。
“我们今年还会继续增加研发投入,有些业务短期内看不到收益,我知道,负责的人也知道。但既然决定做,就得给他们完成工作的时间。”
陈锐没有在台上报一串项目名字,也没有将青云的业务从头介绍一遍。
他只提到小青科技。
软件和硬件都有自己的开发过程,供应链更需要经验。
陈锐看好这个方向,愿意出钱,也愿意提供青云的资源,但不会因为自己是大股东,就要求雷军照着他的每一个想法执行。
“我能提出要求,具体怎样实现,要听真正做这件事的人。有时候,他们告诉我做不了,或者现在做不划算,这些话比一句‘没问题’,对我有用。”
王建林坐在台下,听到这里,笑着与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锐平时说话随意,真正到了这种场合,倒没有只顾着谈远处的机会。
他知道企业家坐在下面,想听的除了方向,还有实际经营中的判断。
发言结束时,陈锐没有劝大家一起进入手机行业,也没有许诺未来几年一定会出现多大的市场。
他只说,企业已经有了经营积累,就有条件拿出一部分钱,尝试新的产品和技术。
有人擅长研发,有人擅长生产,有人熟悉市场,能够找到合适的人一起做,比什么都握在自己手里更有用。
掌声响起,陈锐向台下致意,回到座位。
王建林往旁边让了让,等他坐下才道:“前面那几句挺实在。”
“我还怕主办方觉得不合题。”
“让你谈创业,你劝人谨慎创业,也是符合主题的。”
旁边另一位企业负责人却有不同看法,认为年轻时顾虑太多,反而容易错过机会。
陈锐听完,点了点头。
“是,所以还是得自己决定,我现在有钱了,再去劝别人赌一次,多少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午餐时,话题仍然没有离开上午的发言。
有人来问小青的产品,也有人关心青云的投资方向。
陈锐把能说的答了,几份需要进一步接洽的资料交给程曦,饭吃得倒不算安稳。
下午的圆桌结束以后,他才跟着工作人员去了采访室。
屋里已经架好摄像机,另一名工作人员正调整灯光。陈锐坐下,配合试了试收音,拿起桌边的水喝了一口。
上午见过的女记者坐在对面,等摄制人员示意准备好了,才翻开发问提纲。
“陈总,您上午的发言里,有一段提到大企业应该为研发提供更好的条件。不过,也有创业者担心,大公司既有钱,又有用户,他们很难竞争。”
她看向陈锐。
“对青云来说,什么时候会选择投资一家企业,什么时候又会自己做?”
这个问题没有一个能套用到所有项目上的答案。
陈锐想了想,从自己熟悉的合作说起。
京东的业务由刘强东主导,小青由雷军负责。他愿意参与,是因为认可方向,也认可具体做事的人。
公司属于自己多少,与能不能把业务做好,并不是一回事。
“老刘比我熟悉采购、仓储和配送,我参与投资,可以提供资源。真让我天天坐在京东安排工作,他嫌我碍事,我也累。”
记者笑了笑,接着问:“那如果遇到青云想投资,对方却不愿意接受的情况呢?”
“那就不投。”
“不会觉得可惜?”
“当然会。不过我想买,是我的事,卖不卖,是人家的事。”
陈锐答得很平常。
“谈不成合作,后面也可能有竞争。做同一类产品,争同一批用户,这些都正常。我不能保证青云永远不进入哪个行业,但也没必要因为别人拒绝了一次投资,就觉得受了冒犯。”
记者在提纲旁边记了几个字,又问起青云的资金。
这是她来之前便准备好的问题。
游戏业务持续盈利,视频、直播和手机却都需要投入。外界能看见青云不断进入新领域,对它实际承担的压力,却只能根据有限的信息猜测。
“同时推进这么多业务,您会不会担心投入过大?”
陈锐听完,往椅背上靠了些。
“目前还没有到这个程度。”
他说得太干脆,记者便继续问:“是因为原有业务提供的收入,足以支持这些投入?”
“对。新业务确实花钱,但赚钱的业务也没有停下来。”
陈锐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我已经很努力地花钱了,公司账上的钱还是越来越多。”
记者握着笔,看了他一眼。
旁边负责收音的工作人员也抬起了头。
陈锐倒不是故意准备了这么一句。
财务报表他一直在看。外面关注的是青云又买了什么、又投了多少,容易觉得公司天天都在往外花钱。但旗下几款主力游戏仍然在经营,新增加的业务里,也不是每一项都只支出不收入。
项目投入有自己的进度,批准一笔预算,并不意味着第二天便能全部花出去。
有些人还没招到,有些合同仍在谈,有些设备需要按进度采购。钱在账上,他也不可能为了证明自己重视研发,就催着下面赶紧花光。
记者确认道:“您说的是,公司目前的现金仍然在增加?”
“是。我说的是公司的钱,跟外面算我个人身家,不是一回事。”
她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能在这个时候遇到这样的烦恼,恐怕会让不少企业家羡慕。”
“这几年确实做得不错。”
陈锐没有再谦虚。
员工和管理团队忙了这么久,产品卖得好,用户愿意留下,本来就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总不能别人问起,他还非要说青云没有成绩,都是运气。
记者顺势将话题转向财富。
外界给青云的估值已经越来越高,陈锐的名字,也不断出现在各种富豪榜的讨论中。
“事业到了现在这个规模,挣钱对您还有多大的吸引力?”
“有啊,我当然喜欢挣钱。”
陈锐笑道:“如果不喜欢,当初也不会出来做生意。”
“那现在呢?生活上的需要,应该已经很容易满足了。”
“现在想做的事情,也比以前多。”
他拿起水杯,却没有立即喝。
最初有钱时,改善生活带来的满足感很直接。买东西不用反复算账,家里有事能够拿出钱,林月芳也不必再为一些开销操心。
如今这些都不难。
更让他在意的,是自己想做一件事时,能否作主。
“比如手机,我看好,雷军也愿意做,我们就能拿出钱组团队。项目需要时间,可以继续投入。别人提出合作,条件不合适,我也能拒绝。”
陈锐喝了口水,接着道:“有这个余地,做事会舒服很多。”
这比再添一辆车,或者多买一处房子,更让他觉得挣钱有用。
记者翻过一页,又问:“既然如此,青云还会考虑外部融资和上市吗?”
“会研究,但现在没有急着定时间。”
“外界好像比您更关注。”
“想让我上市的人,比我自己着急。”
这次,记者也笑了。
采访进行了好一阵,陈锐一直答得直接。
遇到尚未确定的安排,就说还没定;涉及不适合公开的数字,也明确表示目前不便披露,没有绕着问题说上几分钟,最后什么信息都没留下。
她将话题拉回到挣钱本身。
“既然您不回避追求利润,青云在选择收入的时候,有没有哪些明确不会做的事情?”
“有。广告就是一项。”
陈锐提起直播刚开始时接触过的一家交易网站。
对方愿意预付广告费,条件也不差,却拿不出自己所宣称的官方授权,赔付规则里又有不少容易让用户误解的地方,还希望借用青云合作方的名义宣传。
最后没有合作。
“我们看过他们的材料,知道里面有问题。如果收了钱,再把青云的名字放上去,用户信了,出了事,公司不能说自己只负责提供广告位置。”
记者追问:“这种判断会不会影响收入?毕竟广告主自己也需要对宣传负责。”
“会影响。”
陈锐没有回避。
“但不是别人给了钱,我们就什么都能替他说。他有他的责任,青云也有自己的。”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没有借这个问题评价别的公司。
上午在休息室里拒绝李彦宏,是私人交往上的选择;如今面对采访,他说明青云自己的做法就够了。
记者又补充了几个关于研发和人才的问题,等最后一项结束,工作人员示意收音正常,这次采访才算完成。
摘下麦克风以后,陈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程曦从旁边过来,告诉他后面的行程已经确认,又提起刚才那段回答。
“您说很努力花钱那句,回头播出来,估计不少人会单独转发。”
“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就是单独听起来,有点……”
她斟酌了一下,没把后面两个字说出来。
陈锐却明白,笑着接道:“有点欠揍?”
程曦也笑了。
“是有一点。”
记者正在与摄制人员核对素材,听见这边的话,也忍不住笑起来。
陈锐重新穿好外套,没有要求把那句话删掉。
钱是公司一笔笔挣来的,投入也是真的。
他平时已经很少公开谈这些,总不能问到青云的经营情况,还要装成一副勉强维持的样子。
离开采访室前,记者又向他确认了几项需要补充的资料。
程曦记下,约好由相关部门提供,陈锐则与摄制组道了声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