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安拨开人群,大步跨进后台。
硬底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走到陆野面前。
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头发凌乱。
老院士没看旁边的沈清秋。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钉在陆野脸上。
目光像探照灯,上下刮过陆野的每一寸。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灰色纯棉短袖。
肩膀上还挂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
完全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学生打扮。
后台涌进来十几个高校教授。
全是跟着齐国安过来看热闹的。
狭窄的准备室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的咖啡味混着汗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秋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
高跟鞋挡在陆野身前。
手指死死捏着那个银色U盘,指甲在掌心掐出红印。
她在护犊子。
哪怕她自己心里也乱成了一锅粥。
“让开。”
齐国安摆了摆手,把沈清秋拨到一边。
他直接站到陆野跟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老院士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刚才前台大屏幕上那个流动性枯竭参数,你加的?”
声音洪亮,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麻。
陆野单手抓着双肩包的肩带。
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
刚才高强度的五分钟脑力输出,让他觉得困。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泪水。
“是我加的。”
齐国安猛地往前凑了一寸。
“为什么把大宗商品波动率和欧元区拆借利率挂钩?学术界从来没有这种算法!”
老院士的语速极快,带着逼问的架势。
周围的教授们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陆野揉了揉酸涩的脖子。
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
“算不上算法。”
陆野声音平淡,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热钱要避险,欧洲国债倒挂,资金只能往大宗商品里砸。”
“盘前波动率早就给出信号了,只看明面上的学术报告,连骨头渣都吃不上。”
话音刚落。
齐国安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在拥挤的后台格外清晰。
老院士满脸涨红。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好!好一个连骨头渣都吃不上!”
齐国安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
他一把抓住陆野的胳膊。
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力气大得惊人。
“实战派!这是真正的实战嗅觉!”
周围的十几个教授面面相觑。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能让经济学泰斗齐国安这么失态,这大一新生怕是要一步登天。
齐国安死死盯着陆野。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野。”
“江大研一?”
“是。”
老院士松开手,胡乱在西装裤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下个月,把你的学籍档案调到中科院。”
齐国安声音洪亮,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我破格收你做我的关门弟子。”
“免试直博,国家级重点项目的副组长,你来当。”
准备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五十多岁的教授惊得张大了嘴巴。
齐国安的关门弟子?
那意味着直接拿到了华夏经济学界最高殿堂的通行证。
这已经是把饭喂到嘴里了。
沈清秋站在旁边,呼吸瞬间停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她看着陆野侧脸。
不可否认,这是任何一个金融系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
陆野如果去了中科院,两人的隐婚协议也就成了废纸。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失重感。
胃里又开始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楚。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导师该有的欣慰表情。
手掌在西装裙侧面蹭了两下。
准备开口替陆野道谢。
陆野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把肩带往上提了提。
身体微微往后仰,拉开和老院士的距离。
“谢谢齐院士的好意。”
陆野语气平淡,连磕巴都没打。
“但我不去。”
准备室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齐国安愣住了。
老花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
“你说什么?你不愿意?”
陆野转过头。
视线越过齐国安的肩膀,落在一旁的沈清秋身上。
沈清秋正呆呆地看着他。
金丝眼镜后面的双眼微微睁大,嘴唇半张着。
“我基础太差,很多理论课都没上完。”
陆野看着沈清秋,声音慢条斯理。
“我要留在沈老师身边。”
“沈老师教学严谨,我想跟着她把基础打牢。”
陆野把“严谨”两个字咬得很重。
带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戏谑。
沈清秋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热度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陆野直白的视线。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全乱了。
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周围的教授们彻底傻眼了。
为了一个年轻女导师,拒绝了中科院院士的关门名额?
这小子疯了吗!
几个平时嫉妒沈清秋的女教授,此刻眼睛都嫉妒红了。
她们死死盯着沈清秋,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种争脸面的高光时刻,竟然落在了沈清秋头上。
带出一个连齐院士都抢不到的绝顶天才。
这荣誉比发十篇核心期刊还要大。
齐国安顺着陆野的视线看向沈清秋。
老院士不仅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旁边的玻璃杯嗡嗡作响。
“好!尊师重道!是个好苗子!”
齐国安重重拍了拍陆野的肩膀。
老院士转头看向沈清秋。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沈教授,你带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学生啊。”
“江大经管学院的招牌,今天算是让你给彻底立住了。”
沈清秋抬起头。
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
她强撑着平时那副清冷的架子,微微弯腰。
“齐院士过誉了。”
声音虽然平稳,但尾音还是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周围的同行纷纷围上来道贺。
一口一个“沈教授名师出高徒”。
刚才还在台下看笑话的人,现在全挤出了最谄媚的笑脸。
沈清秋被围在人群中间。
享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敬畏和羡慕。
她挺直了背脊。
下巴微微扬起。
这种巨大的虚荣心和成就感,让她整个人都像踩在云端上。
但她很清楚。
这一切都是拜不远处那个背着双肩包的男人所赐。
沈清秋转过视线。
陆野已经退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百无聊赖地按着屏幕。
仿佛刚才拒绝经济学泰斗、引发全场轰动的人根本不是他。
沈清秋看着他宽阔的肩膀。
想起昨晚雷雨夜,他坐在床铺中间,低声哄她睡觉的画面。
想起今天早上,他在车里单手喂她喝热豆浆的动作。
再想到刚才,他双手犹如残影般敲击键盘,挽救她于水火的强势。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五十万买来的挡箭牌,怎么会拥有华尔街顶级的金融嗅觉?
沈清秋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失控。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震得耳膜发麻。
一股浓烈的探索欲和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爱意,在胸腔里疯狂滋生。
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快步走出人群。
走到陆野身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
“走吧。”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没了平时的生硬。
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
陆野收起手机。
顺手抓起旁边桌上的黑色大号公文包。
“走,去哪?不回学校?”
“主办方在江城国际酒店包了场。”
沈清秋理了理西装领口,深吸了一口气。
“庆功晚宴。我们必须去。”
陆野挑了挑眉,拎着包跟在她身后。
傍晚六点。
江城国际酒店。
这是一座矗立在江边的五星级酒店。
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余晖,金光闪闪。
巨大的水晶旋转门缓缓转动。
门口停满了清一色的黑色商务车。
陆野跟在沈清秋身后。
两人踩着厚重的红色羊毛地毯,走进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捷克水晶吊灯,光线璀璨刺眼。
长条形的自助餐台上,摆满了鲜花和精致的糕点。
香槟塔折射着迷离的光晕。
穿着黑色马甲的侍者端着托盘,像鱼一样在人群中穿梭。
沈清秋一出场。
立刻吸引了宴会厅里大半的目光。
而跟在她身后,依然穿着牛仔裤短袖的陆野。
更是成了全场视线的绝对焦点。
这是今天研讨会上的最大功臣。
也是所有人眼里的怪物天才。
几个穿着高定礼服的学术圈名媛。
端着红酒杯。
目光越过沈清秋,直勾勾地盯着陆野。
高跟鞋踩着地毯,心怀鬼胎地朝着两人的方向围拢过来。